庞羽跟着领路的太监走出皇城,一路上只觉得这么大的皇宫实在是太过冷清,难得能看见几个人影。
“猛子,你怎么还没走?”庞羽惊讶道,刘猛正在皇城门口站着,要是大晚上的有人进宫,还真以为刘猛是守门的兵卒呢。
“老先生放心不下,让我在这候着哩。”刘猛搓了搓手答道。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这天气,实在冷。”庞羽拉着刘猛往回走。
回到府中,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后院,却发现大家都还没睡,都在等着自己,庞羽心中一阵感动。
“和陛下都聊了什么?”王灏喝着茶问道。
“陛下问江北的灾情,我都据实说了,陛下好像很生气。”庞羽想到皇帝有些颓然的神态,突然觉得皇帝也不容易,天灾肆虐,手底下官员又欺上瞒下。自己发的赈灾粮饷,就没多少到灾民手里的。
“哎,如此也好,你年纪还小,哪怕话难听些,据实说来,陛下也不会怪罪,总比满嘴谎话更讨喜。”
王灏叹了口气。
“这满朝公卿,谁不知道灾情严重,但没有一人敢说实话。”
“为何?要是再瞒下去,兖豫二州就遍地是匪,到时候他们难道能瞒得住?”庞羽不解道,若是丹阳没有邓宪和郑峋这支丹阳兵,光薛易一人就够江南官兵喝一壶的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粮饷层层贪墨,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就算有人敢说,又有谁敢查呢?”王灏做官多年,里面的弯弯绕绕自然是清楚的很。
“要是按以前夫子讲的故事来看,接下来就轮到各处造反,到时候正轮到我们兄弟几人大显身手。”庞嘉想起以前夫子讲的故事,每到民不聊生的时候,各地都会乱起来。
“你当朝中大臣都是吃干饭的吗?”王灏没好气地瞪了庞嘉一眼。
庞嘉嘿嘿一笑,不再说话,但他心里还真就觉得这些大臣是吃干饭的。
“早些去睡吧,明日还要带你们去太学呢。”王灏放下茶杯说道。
众人闻言,都回房休息去了。
庞羽躺在床上,觉得浑身疲累,但不知为何又睡不着,只觉得脑袋里像一团浆糊,所见到的一幕幕情景都杂糅在脑海当中。
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再睁眼,天却已经亮了。
“咚咚咚,兄长,该起床了!”庞嘉敲门喊道。
“来了。”庞羽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答应一声就从床上坐起。
等庞羽洗漱完,兄弟几人来到堂间,王灏正躺在椅子上喝着茶。
“老师,这什么茶,这么好喝吗,怎么看您老是喝茶?”庞嘉好奇地打开茶壶的盖子往里面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王灏给兄弟几人都倒了一杯:“这可是皇上赐下的贡品,全天下都没多少。”
说完指了指几个杯子,朝着兄弟几人示意道:“尝尝?”
“多谢老师款待。”庞晋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两手捧起杯子,放到嘴边咂了一口。
“清香带有回甘,和君子一般外表如玉,内里锦绣。”
“有眼光。”王灏满意的点点头,这憨厚老实的老大应该是兄弟几人当中最有才学的了。
“我来尝尝。”庞嘉也急了,把一个杯子递给庞羽,自己也拿起个杯子,喝了半杯。
他细细砸了砸嘴,做出个享受的表情。
王灏期待地看着庞嘉。
“不好喝。”
庞嘉把手中杯子放回了桌上。
老头的脸顿时一黑:“小兔崽子,你这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这么好的茶水,也就你觉得不好喝。”
旁边喝完一杯的庞羽听到这话,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他也没尝出有什么特别的,但还是称赞道:“这茶水有种特别的清香,好极了。”
老头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还是你两个兄长识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品茶了。”
庞嘉撇了撇嘴,两个兄长也不比他大多少。
“和平常茶馆的茶水没啥区别了,老师不会是被别人诓了吧。”庞羽暗暗想道。
王灏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今天还要去太学呢。时候不早了,这就动身吧。”
这时王张氏拿着个纸包走了过来:“早饭都没吃,这些糕点带着,可别饿着了。”
“谢师母。”兄弟三人同时施了一礼。
“自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快些去吧,第一天可不能晚了。”王张氏笑着催促道。
“那我们先走了,师母。”兄弟几人告了个别,跟着王灏往外走去。
“老师,今天不让我给您驾车了?”庞嘉出了门才发现门口没停着车马。
“近得很,走几步就到了。”王灏回了一声。
王灏背着手往前走着,兄弟三人像跟班一样走在后头,师徒四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往太学走去。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师徒四人走到了一个院子前。
庞羽看着门上的牌匾,写着“太学”二字,门口的对联也写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太学看上去也太普通了,一点都不气派。”庞嘉嘟囔了一句。
“这对联也就比其他书院气派多了。”庞晋看了那对联,赞叹道。
“风声雨声呼噜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无关。”庞嘉擅自改了改,念了出来。
“不学无术!”王灏笑骂一声,往门内走去。
“本来就没听到读书声。”庞嘉埋怨一句。
庞羽和庞晋也反应过来,站在太学门口,却没听到一点读书声,真是奇怪。
兄弟三人跟着王灏往里走去,想着进去一探究竟。
进了院中,转了一会儿才看到一个先生在屋内讲课,下面的学生,只有几个人在听讲,有些在睡觉,有些在嬉闹。
庞嘉对着两个兄长扬了扬下巴:“我说的没错吧?”
庞羽和庞晋不由苦笑,还真像庞嘉说的那样,读书声轻,呼噜声响。
里头讲课的先生看到门口的王灏,连忙迎了出来。
“司空,您老来太学也不提前说一声。”那先生客客气气地说道。
“太学怎么就剩这么些人了?”王灏看着屋内屈指可数的身影问道。
“哎,各地官吏短缺,军中也少参谋文书,陛下实在是无人可用,一纸调令下来,稍有所成的学生全都被调走,整个太学只剩下些刚入学的学生了。”
那先生长叹一声,自己本来不说是桃李满天下,半个天下是有的。现在就剩些新学生,自己成了光杆司令。
“那正好,我这给你送学生来了。”王灏笑道,为几人介绍道:“这是你们以后的讲师,宋平。”
“这是我三个学生,庞晋,庞羽,庞嘉,以后就交给你了。“
“老师好!”兄弟三人同时施了一礼。
“哎哟,这年轻人,很有精神。”宋平被吓了一跳。
“那你们好好相处,为师先走了。”王灏看差不多了,就回头往外走去。
“司空慢走。”宋平施了一礼。
“先挑个座位吧,反正屋里位置多的是。”宋平招呼众人往里头走去。
四人走进屋内,宋平敲了敲桌板:“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三位新来的同学。”
“喔~”底下的几个学生敲着桌子喊叫着,像极了发情的猴子。
“这……”兄弟三人有些尴尬。
“先自我介绍下吧。”宋平缓和了一下气氛。
庞晋想担起大哥的担子做个表率,但看着下面几双眼睛,又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庞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庞嘉。
“还得我来。”庞嘉叹了口气,迈步出列,给众人介绍道:“我叫庞嘉,这是我的大哥庞晋,三哥庞羽。”说着指了指庞晋和庞羽。
庞晋僵硬地笑了笑表示友好,额头上不时有汗流下。
庞羽的脚趾用力的扣着地,这么尴尬的场合,也只有庞嘉能应付了。
“希望诸君多多指教,大家一起共同进步。”庞嘉草草说完,朝着台下鞠了一躬。
“自己选位置吧。”宋平笑着拍了拍庞嘉的肩膀。
庞晋坐在了只有两个人的第一排,那两个人对庞晋友好地点了点头,庞晋放下心来,这两人应该和自己一样,是认真学习的。
庞羽和庞嘉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着后门口的位置。
“那好,我们接着讲。”宋平指着黑板上继续讲课。
“嘿,你们两个是谁家的子弟?”庞羽和庞嘉刚刚擦好桌子坐下,前排就转过来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庞家的啊。”庞嘉有点想骂人,他刚刚就介绍了,现在还问。
“庞家?没听说过啊,老弟,你听说过没。”那人朝坐在他旁边的小胖子问道。
“没听过,这姓不多见,和我们谭家一样。”小胖子说着,偷偷往自己嘴里放了块饼。
“我记得许多年前,庞家出过几个名将呢。”坐在靠墙的另一个胖子补充道。
“看来现在也是没落了,都不容易啊。”横肉脸可惜道。
“……”兄弟二人一阵无语,自己还没回答呢,全让他们说完了。
“现在家中做些生意,勉强能过活。”庞羽客气的拱手:“还要请几位兄弟多加照顾。”
“好说好说。”那横肉脸看上去凶,倒也是个豪气汉子,满嘴答应下来。
“我叫谭茂,这是我弟弟谭盛,我们的父亲是司隶校尉谭仪。”谭茂给几人介绍道,一旁的谭盛也点了点头。
庞羽突然想起昨晚王灏给他们介绍过谭仪,这是他为数不多有印象的官员。
他记得谭仪十分高大,大概有九尺左右,庞羽见过那么多人,只有曹羿可以与他相比。但谭仪并没有那么魁梧,更像一个书生。当时刺杀发生时,谭仪就是带着侍卫进来擒住刺客的人。
“他叫沈延,家中是经商的,他父亲就是蜀中巨富沈豪。”谭茂又指了指坐在墙边的沈延。
“沈兄先前所说的庞家名将,可能与我们讲讲?”庞羽问道。
“我也是小时候和父亲四处行商时听到的,远的不说,就说近的,百十年前就有个十分有名的将领,名叫庞啸。”沈延讲道。
“果然!”庞羽心中暗道一声,一路走来,庞啸这名字他听了好几次,但就是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他看沈延好像知道,连忙追问道:“沈兄可知道具体的事情?”
“具体的东西我也记不太清,那庞啸要是真和你同出一脉,那也是往上好几代的事情了。”
“我只记得那时有说书的说他是天纵将才,把胡人杀的四散奔逃。但后来又听人说他是什么拥兵自重的罪臣,还有的说那庞啸是妖怪,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民间关于他的说法太多,实在太乱,现在想来,说得好像都不是同一个人。”沈延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
“你们庞家的人,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啊。”谭茂有些奇怪,哪有问别人自家祖上是干嘛的。
“我倒是没听家中长辈提过,可能不是同出一脉吧,所以才有些兴趣。”庞羽自己也觉得好笑,现在看来,那庞啸确实不是自己先祖,以后也不用纠结这事情了。
“你们兄弟二人老家是何处的,为何要来洛阳读书?”沈延问道。
“我们老家在江南呢,吴县。”庞嘉颇有些自豪地回答道。
“这么远!”前排的三人的吃了一惊。
“这一路可是艰险的很呐,诸君听我细细说来。”庞嘉摆开了架势,说起书来。
“又开始了。”庞羽无奈的笑笑,此时他突然想起了逝去的崔老夫子,想起了不知在何处漂泊的二哥庞昇。
“不知道二哥过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