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吞噬了整个寨门,冲天的火焰似乎要烧开天上的阴云一般。
邓宪看着这场大火,不禁高兴起来,若是风大火大,说不定能将整个寨子烧光,一战而尽全功。
寨内的薛易看着大火将寨门烧毁,心也似乎被火烧毁一般。
“苍天无眼啊!”他在心中痛呼。
刚在心中骂完苍天,脸上却是一凉,他刚要伸手去摸,雨滴越来越多的落下。
“哈哈哈哈~“
薛易抬起头,望着天,大笑了起来。
邓宪却恨的一拍大腿:“弟兄们,准备与我杀敌!”
“是!”众人齐声应诺。
雨越下越大,滔天大火也在雨中销声匿迹。
雨水滑过薛易的脸庞,他攥了攥怀中之物,大吼一声:“弟兄们,随我杀光这些朝廷的走狗!”
“杀!”山贼们自认有苍天相助,气势冲天。
虽然落了雨,寨门却早被大火烧毁。两边人马就在寨门口厮杀了起来。
寨口狭窄,没有寨门阻挡也只能容十几人并行。
官军这边,前排持盾拿刀,后排拿起长矛向前面刺。
山贼这边,装备虽然差,但武器五花八门,石头,短矛,锤头,斧头,都往官军身上招呼。
淅淅沥沥的雨让山间的道路变得泥泞起来,脚下的土地又湿又滑。
官军往前稳步地推进,可越向前,空间越大,围上来的山贼越多,两边不断的拉锯着。
留在营中休息庞羽睡了半天,终究是放心不下,将营中辎重用油布盖好便喊醒刘猛等人,冒着雨往山寨走去。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鞋上,裤腿上都挂上了泥浆。
还未到寨前就听见了喊杀声,众人都加快了步伐。
“娘咧,真是乱成一锅粥了!”刘猛看着寨口厮杀的双方,惊叹道。
寨口处,官军奋勇向前,山贼一浪一浪地往上扑,就像扑打这礁石的浪花一般。
怒喝声,惨呼声不绝于耳。地方狭小,身边又都是人,几乎没人能听见上官的命令,只如提线木偶般不断的劈砍,刺击。
张豪抹了把脸,也不知脸上是雨水还是血水。视线刚变得清晰了些,便看见面前一个壮硕山贼持刀砍来,他往后一退,长刀在胸前几寸挥过,刀锋砍过雨滴,使得水珠在空中绽开。他反手一刀,砍在那壮汉的大臂上。这一刀势大力沉,那壮汉又无甲胄在身,左臂的骨头都被砍断,只剩下些皮肉连着,还挂在肩上。
那壮汉疼的痛呼起来,右手抓着涌着血摇晃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去。一旁的山贼看了都有些动摇起来,有些胆小躲在后头的人看见了纷纷大喊着向后逃去。
正当庞羽等人与杨琦庞坚会合时,寨内飞起一支响箭。
邓宪挥刀砍倒一人,抬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妙。
庞羽也警觉起来,吆喝着众人戒备。
片刻后,众人身后的山坳处又出现一支人马,正是之前出寨埋伏的猴子等人。
杨琦看向庞羽,眼中满是自责。
庞羽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大喊一声:“拦住那些人,随我杀!”
杨琦见状连忙喊着杀声跟了上去。
官军面前,山贼都让到两边,留出了一个口子。薛易带着山中的力士杀出,一群力士都披着山寨中稀有的甲胄,拿着铁棍大锤当兵器。
邓宪一看,便知道是朝着自己来的,他毫不迟疑,带着丹阳兵迎了上去。
邦的一声,两把长刀砍到了一起,邓宪和薛易都是军中好手,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二人打的难解难分。
“既是军中之人,为何要躲在山间,做一贼寇?大好武艺,为何不思报效朝廷?!”邓宪挥刀怒喝。
“老子为君王流血的时候,你还在撒尿和泥呢!”薛易回骂着,挥刀去挡。
邓宪只觉虎口一麻,薛易的力气远在他之上。
那边二人斗的热火朝天,庞羽这边可不好过,猴子那路援兵都是山寨中的老匪,而庞羽这边只剩下百十名护卫和他在后头,其他人都在与山贼酣战,无暇顾及身后。
“刘猛,杨琦,随我去斩将!坚叔,嘉弟,正面交给你们了!”庞羽深知正面不是对手,为今之计只有擒贼先擒王。
庞坚点了点头,将庞嘉护在身后。
躲在人群中的猴子也是警觉,看到三人往这边杀来,连忙往旁边跑去。
“围杀那三人!”猴子一边下令,一边拿出弓箭,一双细眼盯住了后头的庞嘉。
庞坚带人据坡而守,一刀砍倒面前一人,却又有一贼挥刀砍来,他连忙举盾去挡,整个身子都被盾上传来的力道震了一下。
庞嘉挥刀往那贼的腿上砍去,那贼顿时没了力气,跌倒在地,庞坚刚想挥刀了解那贼,心中却升起不安,连忙将一旁站着的庞嘉扑倒。
庞嘉被庞坚压在身下,身上裹满了泥浆。
“坚叔,坚叔!”庞嘉呼喊两声,庞坚却没有丝毫反应。
庞嘉想要翻身起来,却看到庞坚口中淌出血水,顿时挣扎着爬了起来,只见一支羽箭穿过甲胄,插在庞坚的后心处。
雨水打在皮甲上,啪嗒啪嗒地混着血水流下,混入泥浆中。
庞坚哆嗦着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是握着庞嘉的手,过了片刻便没了气息,倒在庞嘉身旁。
庞嘉恍惚间失了神,仿佛置身于深渊中。先前那贼拖着伤腿奋力起身,挥刀朝着庞嘉砍去。不料庞嘉突然回身将他撞倒,拾起刀便朝他砍去,刀砍进那人脖颈,却未能砍断,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动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庞嘉喘着粗气,持着带血的长刀四处张望,想找出那个放冷箭的人。
庞羽三人一路向前,猴子见状连忙收起弓箭往另一边逃去。围上来的老匪越来越多,将三人困在原地。
庞羽看了看周围,官军这边完全顶不住了。
“此番我们三个怕是要折在这了。”庞羽强撑着笑着说道,心中有些恐惧,又有些懊悔。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啥,杀一个赚一个!”刘猛浑身浴血,头也不回地说道。
“至少能杀个痛快了!”杨琦也应和道。
看他们如此豁达,庞羽也笑了起来,再次挥刀向前冲去。
坡上的众人也有些抵挡不住,几名护卫拉着庞嘉往后退去。庞嘉看着庞坚的尸体,心中有些不甘。
邓宪被身后的嘈杂声吸引,心中顿时一乱,被薛易抓住机会一刀砍在肩头,虽有铁甲护身,却也被震的气血翻涌。薛易趁着邓宪门户大开,一脚踹在邓宪胸口。
邓宪在地上翻滚一圈,吐出一口血来。
薛易向前踏出一步,一刀挥下,邓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刀锋越来越近,一旁却伸出一把长刀挡住,原来是张豪来助,两人又战在一处。
邓宪看官军抵挡不住,连嘴角的血都来不及擦,连忙站起身来,指挥官军收缩防线,
猴子在后头看着局势大好,开怀大笑起来,却没料到一支羽箭从后方飞来,从他的后脑穿透他的右眼,笑声截然而止,猴子的尸首也从马上栽倒下来。
“邓兄,我来救你了,坚持住!”
只听一声大喝传来,谷中又出现一队人马,和丹阳兵一样穿着黑色的铁甲。
“三弟,四弟,我来了!”人群中传来庞晋的声音。
庞羽闻声精神一震,大声呼喝道:“援军来了,随我杀贼!”
官军和山贼鏖战半天,手足都是灌铅了一般。此时有生力军的加入,山贼这边立刻坚持不住,开始溃退。
“随我去杀那贼首!”庞羽砍倒一人,朝着身后的刘猛韩琦说道。
正面的老匪苦战多时,此时被内外夹击,早已支撑不住,被杀的四散奔逃。
庞羽带着韩琦,刘猛来到寨内,邓宪被亲兵护着,前头张豪被薛易打的连连后退。
“随我去会会他!”庞羽说完便持刀向前冲去。
刘猛和韩琦也跟了上去。
“张豪,退下!”邓宪看出张豪只凭一口气在硬撑,连忙出声喝退他。
薛易看又来了几人,却是丝毫不惧,心中战意反而愈发浓重。平日在山寨中,与弟兄们切磋,却从未如此尽兴过。
庞羽劈出一刀,薛易避也不避,一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碰,庞羽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觉得气血翻涌,虎口也被崩裂,整个人被震倒在地。
“这厮好大的力气!”庞羽心中暗叹。
“公子,我来战他!”刘猛挥着大刀迎了上去,与薛易战成一团。
“公子,没事吧?”杨琦将庞羽扶起,关切地问道。
“勿要管我,去帮刘猛!”庞羽将刀插在地上,倚刀而立,喘着粗气。
“好!”韩琦答应一声便向前冲去。
薛易一刀刀地劈砍,刀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
“这莽汉力气倒是不小!”
感叹一声,刀锋一转,一道道刀光变得诡异刁钻起来,避开刘猛的长刀,往空档处砍去。
刘猛被搞的有些措手不及,薛易一刀砍在他的臂膀上,顿时血流如注,薛易又砍出一刀,刘猛防守不及,薛易的刀锋砍来,旁边劲风袭来,薛易连忙收刀回防。
杨琦连连挥刀,都被薛易格开,两人之间闪过一道道刀光,长刀在薛易的铁甲上擦出几道火花,杨琦胸前的皮甲也有了几道裂痕。
刘猛缓了口气,提刀与韩琦一左一右围上薛易,三人战成一团。
周边的战场上,有了援军前后夹击,山贼被官军杀的纷纷跪地请降。
众人将战成一团的三人围在中间,薛易见再无希望,猛然挥出一刀,砍在韩琦胸前,将韩琦砍倒。刘猛挥刀砍去,薛易矮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刘猛肩头,将刘猛砍退。
周边官军见状,纷纷拿弓弩对准薛易。
薛易看着遍地的尸首,心生悲凉。喟然长叹一声:“一群黔首杀的血流成河,大人们倒是愈发高枕无忧了。”
他看着四周对准自己的黑黢黢的箭矢和弓弩后一张张看似正义的脸,虎目涌出泪来,朝天大吼道:“帝王无道,苍生何辜!”说完便拔刀自刎,跪倒在地。
话音回绕在山谷间,久久不息。
庞羽一步步上前,扶起倒地的杨琦,看着地上薛易的尸首,他的心里乱成一团。
“好一个汉子,可惜了,来世若有机会,俺和你做兄弟!”刘猛不顾身上的伤,走上前,将薛易的尸体平放下来。
“将他好生安葬了吧。”庞羽叹了口气。
“公子,你看这个。”刘猛将薛易握在手中的铜牌取下,递给庞羽:“俺不认识字,这是个啥?”
庞羽接过铜牌,缓缓开口:“薛氏子易,并州上党人,征西军虎威营统领。”
三人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没想到这个山寨的首领,之前竟是官军中的统领。
“早些回去吧,将坚叔和其他兄弟的尸首送回去。”庞羽将铜牌收入怀中,出声道。
不远处,邓宪正在和带着援军的将领聊着天。
庞羽三人走了过去,邓宪连忙引荐道:“这位是郑峋,和我一样,是丹阳军中的军侯。”
“郑统领,叫我庞羽便可。”庞羽伸出手,和郑峋宽厚的手握到了一起。
郑峋笑了笑,拍了拍庞羽的肩膀:“俗话说的好,英雄出少年,这话果然不假。”
“若是没有郑统领来救,羽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哪里谈得上英雄二字。”庞羽客气地回道。
“这你可要谢谢你那兄长,我带人回了城之后,你那兄长软磨硬泡,我们一行人进了城,凳子还没焐热呢,就把我拉走了。”郑峋看着庞晋大笑。
庞羽心中感动,也是开心地笑了。
“用你们的话来讲,可不能贻误军机啊。”庞晋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呆在刺史身边吗,怎么回来了?”邓宪对老友归来有些好奇。
“说来话长,咱们先回丹阳,边喝边说。”郑峋挥了挥手。
众人弄了半天,才把战场打扫干净,山贼的尸首都聚在寨外,一把火烧了。
庞坚和战死的丹阳兵的尸首,邓宪说了,要带他们回家。
庞嘉坐在庞坚的尸体旁,怔怔出神。
庞晋坐到他身旁,伸手搂着他的肩头。
“让坚叔早些入土为安吧。”庞羽走过来说道,“准备回去了。”
庞嘉站起身来,略有艰难地抱起庞坚的尸首放在车上。
“走吧。”
邓宪看众人都准备好了,便大声地喊道:“弟兄们,回家!”
此话既是说给活人听,也是说给那些战死者的英魂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