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江北

雨渐渐停了。

庞羽骑在马上,转头望去。出发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不算郑峋的援兵,少了一半多,剩下的也都带着伤。

他长叹一声,离家时两百余人的队伍,此时已不足百人,就连坚叔也阵亡了,回想起两次惨胜,许多欢声笑语的人转眼间倒在了自己身旁,他竟然有了想要回家的念头。

“贤弟可是后悔了?”邓宪看庞羽有些颓然,驱马来到他身旁,笑着问道。

“自然是后悔,那薛易死前说的也有理,仔细想来,若是能吃饱饭,谁会造反呢?”庞羽有些迷惘,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若是这帝王是昏君,又该如何?

“贤弟这可是说错了,食君之禄,当奉君恩。不说贤弟,我们这些兵卒,领着粮饷,自然是要报效君王。”邓宪并不同意庞羽所说。

“那敢问邓兄,君王之禄从何而来?”庞羽反问道。

邓宪被噎的说不出话,只能笑着摇头:“贤弟的口才为兄是拍马也比不上了。”

“所谓君禄,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兄长可不能有大逆不道的想法。”庞晋也凑了上来,安慰着看上去不太正常的三弟。

“可你我一路上所见所闻,这取之于民一点不假,可又有几分用之于民呢?”庞羽暗叹一声。

“吴郡守难道未将君禄用之于民?贤弟莫要再忧国忧民,人生短短数十载,你我做好本分便可。”邓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多想。

等众人回了丹阳,已经入了夜,郡守吴臻竟然亲自在城门处等候。

“恭贺诸位将士凯旋!”吴臻朝着入城的众人拱手。

“恭贺诸位将士凯旋!”一旁的小吏和百姓也参差不齐的大声祝道。

庞羽在马上拱手还礼,看着大家的笑脸,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诸君快些歇息吧,热汤等物都已准备好了。”吴郡守看出众人面色疲惫,出声说道。

“宪替众兄弟先在此谢过了。”邓宪也不多说,拱手致谢后便带着众人往营中而去。

众人回到营中,将受伤的弟兄安排妥当后,倒头就睡,营中不一会儿便只剩下阵阵鼾声。

第二日,吴郡守给众人送来了一锅锅肉汤,沉睡的众人都被肉香馋醒。

郑峋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大家,从昨日战后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饭,大家也都是饿极了。

庞羽也被庞嘉拉着围坐在桌前,吴臻又让人端上香喷喷的面饼。

“还是咱丹阳好啊!”郑峋看着面前的肉汤、面饼和菜蔬感叹道。

“怎么,和刺史走了一路没吃香的喝辣的?”邓宪问道。

“倒也不是,吃倒是也吃了,心里头憋屈。说是让咱跟着巡视扬州,结果去了就是给人看门的,奶奶的。”郑峋一想到当了一路保镖就一肚子火。

“那郑兄一气之下便和刺史请辞了?”庞羽咽下嘴里的面饼,出声问道。

郑峋夹起块肉往嘴中送去,听到这话仿佛烫到了嘴一般。

“请个屁!”

筷子上的肉都随着他的怒喝颤动着,甩下几滴汤汁。

“那鸟厮说什么商谈要事,结果是在青楼会客,左拥右抱,倒谈了个好事!老子一来气,就带着弟兄们回来了。”郑峋骂完,一甩筷子,将肉甩进嘴中,大口地嚼着,表情快意的像是在嚼那刺史的肉。

吴臻闻言也笑了笑,并没有阻止,久在官场,这些事情他见得多了。看众人表情都有些愤懑不平,他出声宽慰道:“回来便好,日后若是他问起,我便说匪患闹的厉害,现在这世道,我们能保丹阳一郡平安便可。”

庞羽等人听了都是点头赞同。

“几位贤侄还是要去洛阳?”吴臻看着庞羽三人问道。

庞羽点了点头:“等弟兄们歇息好了就上路。”

“不若留在丹阳,这一官半职的我倒是无需上报,你们相互间又熟悉,离吴县也不远。”吴臻劝道。

庞晋闻言有些心动,偷偷地往两个弟弟那边一看,却发现庞羽和庞嘉都丝毫没有动摇。

庞嘉心心念念要去洛阳,自然不会动心。

庞羽表面看着没有变化,但内心也有些迟疑,想了片刻还是婉言谢绝了吴臻的好意:“家中长辈早已和洛阳之友约定好,我们几个小辈也不好自作主张,还是早日到洛阳赴约好。”

“也好。”吴臻暗叹一声,又对着邓宪和郑峋二人说道:“这几天多招募些人吧,把丹阳兵的架子扩起来,你们各领五百人便够了。”

邓宪和郑峋对视一眼,都有些欣喜,齐声应道:“喏!”

庞羽几人也为他们感到高兴,纷纷举杯,众人吃吃喝喝,闹成一片。

又休养了几日,受伤的弟兄们都好的差不多了,庞羽也给家中去了信,让家中妥善安排好阵亡的弟兄们的抚恤。

和正在操练兵卒的邓宪和郑峋告别后,庞羽带着余下几十人出城往江边而去。

“三弟,那人是不是吴郡守?”众人快到江边时,庞晋指着不远处伫立着的人影问道。

庞羽细细看去,果真是吴郡守,瘦削的背影伫立在风中,好似一颗老树。

“见过郡守。”众人纷纷下马行礼。

“无须多礼,此次过江,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们的,府库中一些多余的兵甲,留在此处亦是无用,便送给贤侄,路上也多一分保障。”吴臻笑呵呵地说道。

庞羽心中感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郡守,还请郡守多多保重。”

“天色不早了,早些出发吧。”吴臻拍了拍庞羽的肩膀,催促道。

庞羽点了点头,示意众人上船。

人和东西都比初来时少了许多,片刻功夫,船便离了岸。

“郡守大人,先回去吧,外边冷!”庞晋朝岸边的吴臻招手喊道。

吴臻站在岸边,抚着胡须,只是笑着看船消失在视野中。

江面上升起雾气,朝阳将江面映的红彤彤的,朝东边望去,分不清远处是江还是天。

船行到对岸,都已过了午时。

众人下了船,庞羽看着岸边裸露在外的尸骨,叹了口气。

“奶奶的,我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刘猛低声骂道。

一阵阴冷的风吹来,众人即便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猛士,也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过了个江,怎么好像从人间来到了地狱似的。”庞嘉向来害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驱马往两个兄长身边靠了靠。

“快些进城吧,找驿站。”庞羽四处看了看,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他们,还是快些进城安全些。

众人加快速度往城中而去,一路上却未见人烟,村中也无鸡鸣狗吠,偌大个庐江郡,仿佛成了鬼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众人也到了城门处,只见城门外挤满了难民。

“进城三两银子。”看门的小吏瞥了眼庞羽,丢下句话。

刘猛刚要骂,庞羽伸手将他拦下。此时小吏身后又走出一人,不知是头领还是何人,朝着门外众人喊道:“要想进城,先交钱,绝对公道!”

有靠前的难民哀求道:“官爷,我们本就是逃难来的,哪还有多的钱,你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城混口饭吃吧。”

一众难民也附和着哀求起来。

“我说了,要进城,先交钱!”那人大声喊了一句,便往城内走去,只留下一群难民在原地哭喊。

庞羽丢下五两银子,往城内走去。那小吏也懂事,没有查验车上的货物。

众人都变得有些沉默,刘猛骂骂咧咧的说道:“那些难民那么多人,便是强冲,城门几个小吏难道挡得住?”

“你当城头上的弓手都是吃干饭的?城门后也定有兵卒,那些难民,不知多久没吃过饱饭,没胆子,更没力气。”庞羽淡淡说了一句。

进了城后,果真有不少兵卒在后头休息,刘猛见状不由叹了口气,有些颓丧起来。

问了路人驿馆所在,在城内兜兜转转,找了半天,总算是找着了。

庞羽看着满是灰尘的驿馆,皱了皱眉,朝着驿卒问道:“这附近可有酒楼?”

那驿卒没好气地回道:“这年头,米都买不起了,小的酒楼早就倒了,大的酒楼那和抢钱也差不多,你们这么多人,就在这住下得了。我这虽然破旧,但好在宽敞。”

“那行,给我们收拾些房间,再多烧些茶水。”庞羽看别无选择,也就答应下来。

“好嘞。”那人答应一声,忙活去了。

驿站旁边的商铺都破落了,如今都变成了难民们的栖身之所,一群难民都蹲坐在门口,往庞羽这边张望。

庞嘉也好奇地看着在不远处商铺窗外往里偷窥的几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便也走到那窗前。刚到近前,就听到咿咿呀呀一阵男女**之声。

这声音听得庞嘉气血上涌,逃也似的快步往回走,窗外的几人还在原地看的津津有味。

“娘,我好饿。”

庞嘉走到门边,一个小男孩坐在门槛上,朝里间无力地喊着,手上用来玩耍的树枝也咬满了牙印。

那粗黑的大汉边提着裤子边出了门,随手往屋内扔了一个袋子,便转身离去。

屋内的女子擦了擦身子,随手拿了件衣服披上就拿起地上的袋子,走进堂屋,给孩子烧水做饭。

“熠儿乖,娘这就给你做饭。”

女子宽慰着小男孩,身上的衣服遮不住窈窕的身子,露出一片片雪白,晃的庞嘉失神。

那女子无视从门外看来的饥渴目光,径自走向后厨。

庞嘉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乒铃乓啷的响声,那女子已经倒在了地上。

“娘!”小男孩连忙走上去,抱着母亲的手臂摇晃起来。

庞嘉也连忙转头进屋,将那女子扶起。

众人听到动静都围了上来,庞晋进了屋连忙将外衣脱下,裹在那女子身上。

“抱她去床上吧,估计是饿成这样的,喂点吃的就好了。”庞晋对庞嘉说道,自己则进了厨房烧水。

庞嘉抱着女子进了里屋,一看到那张床,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先前看到的画面,低头看着怀中抱着的女子,那女子容貌姣好,肌肤似雪,五官也是标致,眼角一颗痣长得恰倒好处,看上去多了几分媚意。

庞嘉咽了咽口水,轻轻地把女子放在床上,连忙出了门去找庞晋。

庞晋端着水,拿了两个面饼往屋内走去,窗外围满了难民,直勾勾地盯着庞晋手中的面饼。

“吃吧。”庞晋将其中一个面饼递给小男孩。

“留给娘吃。”男孩轻摇着头,目光却没离开过饼。

“你娘也有,吃吧。”庞晋摸了摸男孩的头,将饼塞到他的小手里。

男孩感激地看了一眼庞晋,低头小口吃了起来。

庞晋又给床上的女子喂了些水,将饼撕成小块,泡软后喂了下去。

其余人都在门口聊着天,周围的难民却慢慢围了上来。

刘猛刚要拔刀,却被庞羽制止。难民后头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两腿一弯,跪在庞羽身前,凄切地恳求道:“小郎君,还请分些干粮与我们,若是要干些什么,我们都能帮忙,”

庞羽心中暗叹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