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攻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让俘虏领着路,一路往西南方走去。

庞羽带着护卫们走在最后,离城越远,他的心中越是不安。看着雾蒙蒙的天,他总觉得这一战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公子,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一战,怕是场硬仗。”庞坚策马走到庞羽身边,皱着眉头说道。

庞羽点了点头,看着前头邓宪的身影,总觉的此番剿匪,自己这一边,实在是太过轻敌。

这帮山贼能潜入乱民群中鼓动生事,并调虎离山,寻机攻打丹阳,一环扣一环,足以说明这群山贼不一般。按那俘虏所说,这伙山贼招纳了许多江北逃来的灾民,具体人数不明,却也有两千人上下。此番剿匪,邓宪手下的丹阳兵也只有三百人,加上庞羽等人,也就不过五百之数。虽说山贼与乱民不过是乌合之众,但敌情不明,山路又难行,天时、地利、人和可以说是一样未占。

“兄长,坚叔,可要吃些肉干?”庞嘉嘴里嚼着肉干,没心没肺地问道。

庞坚笑着摇了摇头:“老了,牙口不好,嚼不动。”

庞羽倒是被肉的干香味吸引,接过几片肉干,撕下几绺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昨日饮宴喝得实在是有点多了,到现在头还有些发晕,嘴中嚼着肉干,倒是让他清醒了些。

如此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愈发崎岖,队伍也走得越来越慢,行到一片山坳处,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嗝~”庞嘉打了个饱嗝,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看着前头的队伍停了下来,转过小胖脸,朝着庞羽问道:“兄长,到了吗?”

庞羽还未来得及回答,前头便传来一阵响声,丹阳兵们停在原地,开始披甲、擦刀,一阵肃杀之气顿时在山野间弥漫开来,惊起一群群飞鸟。

众人见此情景,虽然经过一场恶战,可此时大战前夕,还是有些紧张。

“刘猛,带着所有人披甲!”庞羽朝着身后众人大喝,邓宪给的皮甲虽说是旧物,品质却都算得上是上乘。

“好嘞!”刘猛大声回应,转身吆喝着众人穿上皮甲。

“杨琦,带着你的人,探查方圆五里之内,若有情况,即刻回报!”庞羽生怕有埋伏,留了个心眼。

“是!兄弟们随我来!”杨琦拱手应诺,带着几人往周围散去。

“嘉弟,将甲胄穿好!”庞羽将一套甲胄拿给庞嘉。

“诶,好。”庞嘉也紧张起来,穿皮甲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战阵之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庞羽刚穿好皮甲,就看到准备完毕的丹阳兵集结起来,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前走去。邓宪朝他招了招手,庞羽也笑着点头回应。

众人下了这个山坡,就能隐约看到山坳间的寨门。

庞羽顺着众人目光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山寨大门竖立在两道山坳中间,寨门前有斜坡,又有山石树木环绕,寨前小道狭窄得仅仅能容四五人并行。也不知这地势是先天所成还是有人改造而为,实在是诠释了“易守难攻”四字。

走在最前头的邓宪也皱起了眉头,他离得近,因此比庞羽看得更清楚些,寨门后能看见人影闪动,寨门的墙头上还放着许多石块,若是硬攻必定会损失惨重,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狠下心,朝着后头号令道:“张豪,带人去摸摸底。”

名叫张豪的汉子越众而出,也不出言,带着自己手下四五十人朝着寨门走去。

庞羽在后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叫张豪的大概是个队率,昨日饮宴,他也没有什么劝酒词,只是拉着别人一个劲地喝酒,因此庞羽对他印象颇深。张豪手下约有五十人,都是些披着铁甲的膀大腰圆的汉子。

数十人走上寨前小道,五人一排,举着盾缓缓向前,离寨门越来越近,众人的心神都被这数十人牵动着,整个山坳间寂静的只听得见虫鸣与鸟啼。

张豪举盾缓步走在最前头,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大喝。

“打!”

寨门之上站起数人,拿着石块往下丢,门前众人纷纷举盾去挡。远处观战的邓宪见山贼早有准备,连忙下令鸣金收兵。

铛铛的响声传来,张豪连忙挥手,让众人撤退。可寨门上石块不断砸下,石块与箭矢不同,大盾铁甲能防住箭矢,却挡不住石块上带来的冲击力,有几人已被砸倒在地,纷纷痛嚎起来。

张豪抓住倒在自己不远处的兵卒的手便往后拖去,大声呼喝道:“救人!”众人纷纷去帮倒地的伤员。寨门上的一名山贼拿起石块,刚想朝下砸去,突然一只羽箭飞来,穿过他的咽喉。他伸手抓着羽箭,整个人无力地往寨门下倒去。

庞羽又抽出一支羽箭,搭在还有些颤动的弓弦上,往寨门上射去。在邓宪大喊鸣金之时,庞羽便连忙带着弓手来到前头,寨门狭窄,站不了多少人,一阵箭雨过去,山贼纷纷成了靶子。观战的丹阳兵中,也有人拿出了强弩,给张豪等人掩护。

寨门上的山贼见羽箭纷飞,许多人栽倒在寨门前,吓得都不敢冒头。张豪等人借此机会,将伤员全都拖了回来。所幸众人都披着铁甲,虽然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邓宪看天色已晚,便找了个地势较好的地方扎下营垒,此次试探便看出山寨守卫颇为森严,只能明日再做打算。

“邓兄,这山中树木杂草茂盛,若是晚上贼寇前来袭营可就难以应付了,晚上便由我们来守夜吧,让兄弟们都好好休息,明日再战。”庞羽走到思虑着对策的邓宪身旁,出声提议道。

“如此便辛苦贤弟了。”邓宪闻言,笑着拍了拍庞羽的肩膀。

此时杨琦也带着手下众人回到了营中。

“公子,兄弟们转了半天,倒是没什么发现。山路难行,若是山野间藏了伏兵,弟兄们可能也发现不了,还是要留些心眼。”一脸倦色的杨琦朝庞羽禀报道。

“嗯,毕竟兄弟们还没什么经验,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丹阳,早些休息吧,明天可能还有一战呢。”庞羽笑着回道。

“好。”杨琦知道庞羽还要守夜,也不耽搁,答应一声便回帐中休息去了。

入夜,庞羽和刘猛坐在柴火边闲聊,就像来丹阳的路上那一晚一般。

“这山寨,难打啊。”庞羽轻叹一声。

“这坡险的很哩,人多了也没法并肩子上,三五天怕是打不下来。”这明面上的东西刘猛还是能看出来的。

“嗯,这次剿匪,实在是有些草率了。”庞羽突然有些后悔答应邓宪,这场硬仗若真要强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难道邓宪看不出来吗?他有些想不明白。

“若是能把寨门破开就好办了,我们人少,他们人多,但这地方小,真要在那口子处厮杀,那些草包肯定不是我们的对手。”刘猛一语便道中了关键之处。

“那寨门可不容易打开,希望邓兄有后手吧。”庞羽今天观战也看出了山贼早有准备,寨门用木料,藤蔓等物加固的十分厚实。

二人正聊着,山寨方向突然传来阵阵鼓声,漆黑的夜中什么都看不清,庞羽心中怀疑是疲兵之计,又怕真是山贼来袭营,不敢冒险,连忙让众人戒备。

“公子,啥都没有啊!”刘猛登上营墙,往外看着喊道。

营中众人都被惊醒,披甲持刀从帐中涌出。

邓宪也来到庞羽身旁问道:“可有情况?!”

庞羽无奈摇头:“月黑风高,只听见鼓声,等了片刻也未见人,怕是贼寇的疲兵之计。”

“疲兵之计为阳谋,谁也不知他何时来攻,今夜怕是没法睡了。”邓宪叹了口气。

庞羽也有些烦躁,出城前从未料想这贼寇如此难以对付,正在烦恼之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邓兄,小弟倒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哦?说来听听。”邓宪闻言颇有些开心,庞羽带给他的惊喜实在是不少。

“若我所料不错,贼寇定是分出一些人擂鼓,其余人都在休息。我带着人去寨门外擂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他真要带兵来攻,寨门一开,我便派人回来报信,如此一来,营中只需留数十人守夜,其余人未得消息,只管酣睡便可。”庞羽将自己心中所想道出。

邓宪沉思片刻,也觉得此计可行,便也点头答应:“好计!贤弟只管去做,吾等能否睡个好觉,就都指望贤弟了。”

“我这就去。”庞羽说干就干,带着刘猛等人,从营中拉出战鼓便往山寨走去。

山寨这边,鼓声渐停,为首的一人朝着擂鼓的众人说道:“都回去吧,过一个时辰再来敲。”

擂鼓的众人听了,纷纷放下手中的鼓槌,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庞羽和刘猛带着人摸索到了山寨外头,黑色太黑,看不见寨门上是否有放哨的人,就算有,应该也看不见躲在树丛中的几人。

“猛子,用力敲!”战鼓立在树后,庞羽将鼓槌递给刘猛。

“好嘞。”刘猛答应一声便抡圆了膀子,一下下敲着鼓面。

“砰砰砰~”鼓声响彻山谷,庞羽捂着耳朵都快吃不消这巨大的响声,只觉得心都没了节律,只随着鼓声跳动。

他拿出棉絮分给众人,将刘猛的耳朵也一同堵上。

薛易睡的正香,却被隆隆鼓声惊醒,连忙朝外喊道:“人呢,来人!”

门口守卫靠在门边打盹,鼓声没将他吵醒,薛易的喊声倒将他从梦中惊醒。

守卫抹了把口水,开门朝里面走去:“大当家的,我在呢。”

“不是让他们隔一个时辰再敲吗,这鼓声怎么没完没了了?没把官军耗死,自己人先撑不住了!”薛易说完,气消了几分,仔细听了听外面的鼓声,却发现这鼓声与山寨中敲的节律完全不同。

守卫也听出不对:“难道是官军在擂鼓?”

“随我去外头看看。”薛易从床上起身,露出满身的伤疤,他活动了下身子,披上大袄就朝外头走去,守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薛易出了门就发现本来在休息的众人都被与先前不同的鼓声惊醒,等薛易带着众人走到寨门之上,外头的鼓声早已停了下来。

薛易往先前鼓声处看去,只见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树影在稀疏的月光下沙沙的闪动,只要劝众人回去睡觉,勿要再擂鼓,也不要再管鼓声。

回到屋中,薛易有些颓然地坐在床边,桌上的烛火映照着他的半边脸庞,他手中拿着什么,呢喃道:“朝廷腐烂至此,却依旧有如此多的能人志士为其奔走,可当年征西军十万英魂,又有谁来做主?!天道不公,不公啊!”

屋中回荡着他的低喝,薛易攥紧的手又随之松开,屋内也安静下来,屋外传来鼓声,他也不再理会,只是脱了衣服,躺倒在床上,就像当初躺在塞外混着鲜血的沙土上一般。

庞羽等人在树丛中又敲了半响的鼓,不过寨门禁闭着,寨中也没了动静。

“收拾收拾回去吧,应该不会再有人出来了。”忙活了一夜,庞羽也困得不行了。

“这鼓敲的,俺的耳朵里嗡嗡响。”刘猛取出耳朵里的棉絮,揉了揉耳朵。

折腾了一晚,无论是官军还是山贼,都没怎么睡好。等众人拖着战鼓回到营中,天边已经亮了起来。

庞羽打着哈欠朝帐中走去,正遇到出帐披甲的邓宪。

“弟兄们辛苦了,先去休息吧,今日便在营中等我破贼。”邓宪看着一脸倦色归营的众人说道。

“那我便为邓兄守营,等兄弟们凯旋。”庞羽也不客气。

邓宪出了营,让亲兵擂鼓聚众。

兵卒们都出了营,庞羽将一众事宜交给庞坚和杨琦,便带着刘猛等人回帐中睡觉。

邓宪来着人马来到寨前,寨门上的山贼也是严阵以待。

“弓弩手做好准备,其余人结阵向前。”邓宪朝着众人发令。

依旧是张豪领着两队丹阳兵向前行进,庞坚正想带队跟上,邓宪却来到他的身旁。

“攻坚之事交于吾等便可,此时正有一事要拜托兄台。”邓宪略有些迟疑地开口。

“邓统领无需客气,尽管吩咐便可。”

“我看那寨门是木制,门庞又有树木盘绕,若是能趁北风,将引火之物堆于寨门之下,必能将寨门焚毁。”邓宪看了眼飘动的旗子,今日攻寨,他势在必得。

“邓统领可是需要我们将那引火之物运到寨门之下?”庞坚猜到了他的意思。

“对,此事还要麻烦兄台和诸位兄弟。”邓宪拱手说道。

庞坚想了想,点头答应:“邓兄便将吾等视为丹阳兵一同指挥便可,大敌当前,互不统属可是大忌。”

“如此便好。”邓宪闻言放下心来。

“擂鼓攻寨!”邓宪大声下令。

鼓声响起,张豪带着丹阳兵举盾向前,庞坚领着人背着树枝干草等物跟在后头。

寨门上的山贼往下丢着石块,木矛,却被杨琦带着的弓弩手射的抬不起头来。

庞坚放下木盾,将背后的柴草堆在门边,有杨琦的弓弩支援,寨门上的落石少了许多,寨门前的众人压力顿减。

“举盾!”张豪大吼一声。

身旁的丹阳兵纷纷举起大盾,将众人挡在下面。

邓宪看门前的引火之物堆的差不多了,摇着令旗示意庞坚点火。

庞坚躲在盾下,头上时不时传来石块砸到大盾的响声和山贼中箭的惨叫,一看到邓宪的令旗,他连忙拿出火折子,将柴草点燃。

“兄弟们,撤!”庞坚大喊一声,拍了下张豪的肩膀,让众人赶快撤退。

火越烧越旺,寨门边的枯枝树木也被大火点燃,北风呼呼地吹,带着浓烟和火苗往寨内烧去。

寨门上的山贼早已退了下来。

“火已经烧起来了,这点水,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薛易拦下要打水救火的众人,心中不免有些悲凉。

两边人马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大火将寨门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