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昇牵着马走着,看着官道两旁荒芜的田地和时不时出现的尸体,便明白此次灾情有多么严重。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早些日子过江,入眼便是一片泽国。
日头渐高,庞昇刚想拿出船夫给的鱼干填填肚子,便听到前面有些异响,突然记起船夫说过江北闹匪患。
他顿时警觉起来,翻身上马,手暗暗握住长刀,双目如鹰隼般盯着前方。
胯下的马也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哇呀呀!”前面突然跑出几个汉子,拦在路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为首的高大汉子一出来便喊了遍劫匪的经典语录。
庞昇看着那几人,面黄肌瘦,一看便是遭了灾的灾民,他绷紧的心弦一下松了下来,转而灵光一闪,有心想戏弄一下那莽汉。
想到这不禁嘴角一扬,伸手取下马鞍后的包裹:“我身上倒是没带钱财,只带了些吃的,你们可要?”
几人听到有吃的,都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那为首的莽汉倒是略有克制,可充满渴望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你小子倒是识相,若有吃的,快快拿来,爷爷饶你一命!”
庞昇看着那大汉明明饿的前胸贴后背,却还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甚。
伸手取下挂在马背上的布包朝他扔去:“给你!”
大汉伸手接住,看都不看庞昇一眼,迫不及待地扯开布包,包中却滚出范明那睁着双眼的人头!
众人本都以为是些吃食,刚靠上来,却看见个人头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皆是吓的一退。
那大汉更是吓得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你们这胆子还出来劫道,见过血吗?”马背上的庞昇不由大笑。
那大汉从地上爬了起来,又羞又怒。
当下便拿起叉子朝着庞昇一指:“刚才事发突然才被吓到,真当老子没杀过人?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庞昇也来了兴趣,那汉子没有先丢下网罩住他再杀人劫货,也没弄些偷袭的手段,便说明他本心不坏,还算磊落。也不忍心占他便宜,将干粮和鱼干丢了过去:“先填填肚子,再比不迟。”
那大汉倒也干脆,接过布包将吃食分与众人,自己吃了些,活动活动身体便拿起铁叉,摆开阵势。
众人看着情形边吃边退了开来,给两人让了地方。
“吾名桓阔,请指教!”大汉将长叉朝前一指。
“庞昇。”庞昇翻身下马,淡淡应了一句,抽出长刀。
桓阔大喊一声,长叉接连向前方刺去,快的在空中留下几道虚影。
庞昇本没将那汉子放在眼里,以为他只是空有些蛮力,没想到一出手便显出真功夫。一柄普通铁叉把他逼得连连后退,心中暗道轻敌,挥出长刀挡去,砰的一声,两人虎口俱是一麻。
两人皆是起了兴,都收起轻敌骄狂之心。
桓阔仗着身高力大,手中长叉使足了气力,往庞昇的长刀碰去,庞昇也打出了火气,并不避让,只拿刀往长杆上砍去。
围观的众人一时忘了吃喝,只觉得面前这番打斗比茶楼中的说书还要精彩。
场中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时不时传出金铁交击之声,桓阔似火一般,招招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庞昇却和风一般灵巧,身法配着刀光,让人目不暇接。二人正斗的激烈,只听砰的一声,长叉却是被长刀砍断,叉头落在了地上。
庞昇的刀是大伯重金买来赠与他的,虽说不是名家宝器,却也绝不是凡品。
而桓阔手中的长叉却是一般农家所用,能坚持这么久怕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庞昇收了长刀,拱了拱手由衷赞道:“此次兄台吃了武器的亏,若是兄台有长枪在手,昇恐怕不是对手。”
他在江南四处与人比斗,所见也是繁多,一番比斗下来,庞昇已经看出桓阔所练定是枪法。
“哪里哪里,技不如人罢了,无须怪罪手上的家伙,战场上可不讲这些。”桓阔倒是坦荡,丝毫不放在心上。
“敢问兄台如此身手,为何在此处做劫道的营生?”庞昇明知故问道。
有些事情还是让别人亲口说出来更好。
“哎,别提了。”桓阔叹了口气,“还不是受了灾,实在没有吃的了,听说这岸边总有江南来的人,便带着兄弟们在这等着,见有人来,看情况抢些吃食和财物便放他们走了。”
“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饷呢?”庞昇疑惑地问道,洪涝过了这么多天,赈灾的粮饷应该早就到了。
“赈灾粮也就是头几天发了,一天比一天发的少,到后来,干脆就不发了,施粥的棚子也拆了。上头没了消息,有人带头去要,却被官府的人乱棍打了出来。听那些城中的人说,赈灾的粮食多半是被那些做官的贪墨了,转头又勾结粮商高价卖,一来一去,捞的盆满钵满。”桓阔摇着头,鄙夷地说道。
“那受灾百姓怎么办,没有赈灾粮,岂不是要统统饿死?”
“天底下又不全是那些收钱不办事的庸官,荆州徐州都在开仓放粮,向东向西都有活路。本来干完这一票,我也打算带着兄弟们去荆州,却没想碰上了你。”桓阔哈哈一笑。
庞昇也是笑,可能这便是缘分罢。
“兄弟们出来做事,可都还有家眷在后头?”
“还有个屁的家眷,一个村,死的就剩我们这几个了。”桓阔想到饿死病死的乡亲们,叹了口气,众人也都低下头,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亲人。
“啊?”庞昇没想到,灾情竟如此严重。
“莫要说这些,人活着总得往前看。”桓阔笑了笑,话说的积极,笑容里却满是无奈,大好男儿,看着邻里乡里活活饿死,又无能为力,心中苦痛可想而知。
庞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如何安慰众人。
“这人头的来历,兄弟可方便说来听听?如今饱食一顿,又过了手瘾,却少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桓阔换了个话题,说话间还用脚尖碰碰那满是血污的人头。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边走边说,如今你们还打算去荆州?”
“荆州富足,近年来既无灾祸,又无匪乱,带着兄弟们去那安家落户,种种地,娶个婆娘,过些安生日子也好。”
“哦?桓兄想来应是耕田的好手?”庞昇自然不信桓阔说的什么过些安生日子,若是只想过些男耕女织的日子,这身武艺练了作甚,除草吗?
“如此世道,我等去了何处也是难民,不老实种地,又能做些什么?”桓阔自然听出了庞昇言语中的揶揄之意,自己日日习武,何尝不想有一番作为?
“我此次犯了事,正要去寻我三叔母,你这等身手,在商队中做个护卫头领,也是绰绰有余,到时候带着兄弟们,怎么也比做个难民寄人篱下的好些。”庞昇自然不愿让桓阔这等猛将之才被埋没,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心思。
众人闻言皆是心动,都看向桓阔,桓阔却还有些犹豫。
庞昇隐约猜出桓阔的顾虑,出声劝道:“商队护卫不似家臣侍女,来去自由,若是哪天想另寻他路,家中亦是不会阻拦。”
“那好,我们便和你走上一遭,今后你我就兄弟相称。”桓阔一听便满口答应,他最怕便是没了自由,若是做了家臣,也辱没了祖上的名头。
庞昇见桓阔答应,心中也是一喜。
众人也开心的欢呼,这些日子来,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总算是有了去处。
“那我们边走边说。”庞昇招呼众人,自己也不骑马,牵着马和众人一同顺着官道往北。
“这人头,要不要找个地方埋了?”桓阔看着那地上瞪着眼的人头,总感觉就那样扔在地上似乎有些不妥。
庞昇闻言朝着人头走了过去,桓阔本以为庞昇还要将人头带着,刚想出言相劝,只见庞昇飞起一脚,将那人头踢进了路边的树丛中。
众人惊愕,没想到庞昇如此随意。
桓阔也是无语,这得多大仇啊,你好歹找个坑给人家埋了……
“走吧!”庞昇拍拍桓阔的肩膀,一边把自己昨日杀人之事讲与众人听。
众人边走边听,听到庞昇纵马追去,一刀砍下那人头颅时,纷纷喝彩。
桓阔更是叫好:“杀得好!辱人师长在先,该死!”原先只是觉得庞昇武艺高强,又有侠义,此时听了他为师杀人之事,桓阔对庞昇又多了分钦佩之情。
庞昇微微一笑,如今回过头来,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太过冲动。
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那日我杀了人之后,天色已晚,本想将带着人头,将那郡守也一并杀了,让他们父子二人团聚。可不知大伯从何处得来消息,派人追了上来,让我乘船过江,去找我三叔母。”
“我本不想就此背井离乡,但仔细一想,大伯所说也有道理。那纵马少年虽是郡守之子,却无官职在身,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也牵连不到家人。可若杀了郡守,那便是连坐之罪,家人也要受到牵连。于是我便按照大伯所说,连夜坐船过了江。”
“嘿,我倒是不服气,当官了不起?”有一人恨恨地骂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等他抬头,却发现众人都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当官还真是了不起,要是上头让你当官,你还能拿着叉子骂:‘谁稀罕当官,都别拦着老子,老子要回家种地!’?”桓阔学着那人的语气,众人被逗得笑得前仰后合。
先前出声那人,也是挠着头,呵呵笑着,若是能选,谁不愿意当官呢?
桓阔搂过庞昇的肩膀:“日后总有机会,三年,五年,他这样的官总有犯事的时候,到时候咱们一起,剁了那狗娘养的!”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