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天亮的时候锁换了

“陈九斤。”

那个人喊完,没有再说别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十点零六分。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刚才蹲下去的那些已经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站不稳,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他们都在看那个门口。

门口放着那样东西。

方的,齐腰高,上头盖着一块帆布。帆布是湿的,紧紧地贴在下面那样东西的棱角上,能看出来底下是一个箱子。

四个人抬来的。两根扁担,抬的时候扁担压得往下弯。

放下的时候磕出一声很闷的响。

这个园区里,四个人抬着一样东西下楼,通常不是好事。

站在第二排的一个人往后挪了半步。

站在第五排的一个人把身边那个人的袖子攥住了。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先转过身,背对着门口。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本子掏出来。

本子潮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张单子还夹在里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程立本跟前。

“程哥。”

程立本站在第一排。

“九斤。”

陈九斤把本子递过去。

程立本没有伸手。

“拿着。”

“九斤,你——”

“拿着。”

程立本伸出手,把本子接过去了。

他两只手捧着。

“三样。”陈九斤说。

他说得不快。

第一排、第二排的人都能听见。

“第一样:本子里夹着一张纸。那张纸是我妹妹的。”

“那张纸不进公账,也不上墙。”

“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它烧了。”

“别看,也别问上头写的是什么。”

程立本的手在本子上收紧了。

“第二样:这本子从第四十页往后,记的是这栋楼的事。”

“物资、账、人、这三天的事,都在上头。”

“往后谁管这栋楼,本子给谁。”

“不是给最能干的那个,是给肯天天记的那个。”

“记的人比能干的人要紧。”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蔡三平念到第十七个。”

“还有两个没有念完。”

“等他能说话了,把那两个补上。”

“补完了那一页封住,谁也不许撕。”

程立本抬起头。

“九斤,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我回来的时候。”

“你要是——”

“那就不用还了。”

他把手从本子上放开。

他转过身,往院子门口走。

三百六十七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从第四排走到院子门口,是二十七步。

他走完了。

他在门口那六个人前面站住。

“我是陈九斤。”

站在最前头那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中等。

他看了陈九斤两秒。

他看的是陈九斤那两只手——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暗色,在指甲缝那儿。

“账房让我送一样东西下来。”他说。

陈九斤没有动。

“送东西?”

“送东西。”

那个人往旁边侧了半步,抬手往那块帆布指了一下。

“揭开。”

抬东西那四个人当中的两个走过去,一人抓一角,把帆布掀开了。

底下是一个铁皮箱。

铁皮箱是灰的,一米长,半米高,箱盖上有两个搭扣。

箱子没有锁。

“打开。”那个人说。

两个人把搭扣打开,把箱盖掀起来。

十点零九分。

箱子里最上面,躺着一把锁。

那是一把新的挂锁,铜的,还没有上过油,表面是那种新铜的颜色,不亮,发哑。

锁鼻上挂着一个铁环,铁环上串着两把钥匙。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账房说了三句。”那个人说。

“第一句:一号楼那把旧锁,用了四年了。”

“第二句:换了。”

“第三句:钥匙两把。一把在管这栋楼的人手上,一把在这栋楼里放着,放哪儿由这栋楼自己定。”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没有出声。

大部分人听见了「换了」两个字,可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知道。

一号楼一层大厅那扇门的锁,是园区装的,钥匙一直只有一把,四年前挂在蔡三平腰上,两个多月前挂在他腰上。

那把锁开的是这栋楼的门。

可那把锁是园区的。

园区什么时候想收回去,就收回去。

现在这把新的,两把钥匙。

一把在管这栋楼的人手上。

另一把——由这栋楼自己定。

“底下还有。”那个人说。

两个人把箱子里那把锁拿出来,放在箱盖上。

底下是十本新的登记本,硬皮的,用绳子捆着。

登记本旁边是一盒印泥。

印泥旁边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

布包解开了。

里头是一枚章。

木头刻的,不大,握在手里正好。

章面朝上。

上头三个字。

一号楼。

“账房说,”那个人说,“往后一号楼的单子、账、名册,盖这个。”

“盖了这个,园区认。”

十点十一分。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有人开始明白了。

不是一下子。是从前面往后传,一句一句传过去的。

传到第六排的时候,隋满堂抬起了头。

那个人把箱盖上那把锁拿起来,递过来。

陈九斤没有伸手。

那把锁在半空举着。

三秒。

四秒。

陈九斤转过身。

他背对着那个人,面朝院子。

他把这个院子从头看到尾。

第一排。二十三个人,衣服贴在身上,有几个人的嘴唇还是紫的。

第二排。第三排。

第四排——那儿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是他刚才站的位置。

第五排。

第六排。矮墙根底下,水最深的那一片,隋满堂站在最右边。

他看完了六排。

他把眼睛转到台阶那边。

蔡三平靠着墙坐着,左肩上是褥子和高凯那件外套。他醒着,眼睛看着这边。

他把眼睛转到檐下。

阮玉兰抱着那本册子。

他把眼睛转到走廊那个方向。

走廊里躺着两个。

看完了。

他转回来。

他伸出手。

他把那把锁接了过来。

他走到一号楼门口。

那扇门是关着的——昨天下午四点二十,最后一个人出来以后,门就关上了。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推过这扇门。

门鼻上挂着一把锁。

那是一把旧的,铁的,锈了一层,锁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那把锁四年前挂上去的。

陈九斤从腰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

三把。

他找出开一层门那一把,插进去。

咔。

旧锁开了。

他把旧锁从门鼻上摘下来。

他把它握在手里。

那把锁比新的重。

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三步。

他停下来。

他把手抬起来,往旁边一甩。

那把旧锁飞出去,落在院子东南角那一片积水里。

水花溅起来。

沉下去。

那儿的水有半尺深,落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走回门口。

他把新锁拿起来,穿进门鼻。

他把锁扣按下去。

咔。

那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脆。

他把手放在锁身上,转了一圈。

锁转了一圈,稳稳地挂在那儿,没有晃。

他把手放下。

他转过身。

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看他。

“进楼。”

十点十三分。

第一排先动。

第一排那二十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

他往下坐。

后头两个人一人一边把他架住了。

架住以后他没有出队。

他两只脚在水里蹬了两下,找回了自己的位置,跟着往前走。

第一排走过去。

第二排。

第三排。

三百六十七个人往门里走。

院子里那半尺深的水,被三百六十七双鞋踩着。

那个声音不是一个一个的。

是一片一片的。

一片,一片,一片。

从院子中间往门口走,走了大概四分钟。

进去的人从门口散开,往楼梯上走,往一层走廊走。

有人先去了走廊里头,把躺着那两个抬起来。

有人去了台阶底下,把蔡三平扶起来。

十点二十。

一层大厅。

四百来个人站在里头,站不下的在楼梯上。

那面墙上贴着十样东西。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

她把那本册子翻开。

她今天来是点名的。她昨天下午来点名,没有点成。

“点名。”她说。

她低下头。

第一行。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到。”

“扈广仁。”

“到。”

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三十九个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应——他在走廊里躺着。

阮玉兰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记号,接着往下念。

她念了很久。

大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应。

念到第一百九十四个的时候,她翻了一页。

念到第二百七十一个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那杯水是柏树森给她倒的。

她接着念。

她念到三层那一段。

三层的人从上往下排。

她念到中间那一行。

那一行左边一栏印着三个数字。

三七二。

右边一栏印着三个字。

阮玉兰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

她这三年多,念了大概一千二百次名。

她念的一直是左边那一栏。

一百多天前那个早上,她把这一页四百零八行全部改成右边那一栏,只留了这一行没改。

她把册子往上抬了半寸。

“陈九斤。”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有几个人转过头。

“到。”

阮玉兰把眼睛从那一行上抬起来。

她抬起来以后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念了。

她把手上那本册子往下压了压,压在自己胸口前面。

她低下头,接着往下念。

“高凯。”

“到。”

十点四十六分,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了。

十点五十。

陈九斤从大厅出来,往食堂那边走。

他先去了走廊,看了一眼躺着那两个。姓崔的说没事,就是虚。

他又去了台阶底下——蔡三平已经被扶到食堂那边去了。

他走到食堂。

食堂里没有人。

他往后厨走。

后厨那扇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

后厨里没有人。

灶上有火。

火很小,是压着的那种小火。

灶上坐着一口锅。

锅盖盖着,锅边有汽往外冒。

汤在锅里,咕嘟着,很轻的声音。

案板上是空的。

那把刀不在案板上。

墙上那个钩子上,围裙不在。

抽油烟机没有开。

后厨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声音。

陈九斤走进去。

他走到灶台前面。

锅边放着一只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

碗是干净的。

碗是倒扣着的。

倒扣着,就是没有盛过。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后厨那扇小门那儿——就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被从里面推开的那扇。

他推开。

门外头是食堂后面那条小道。

道上有水。

水面上没有脚印。

雨停了一个钟头,水还没有退。

他站在门口,往北边看。

北边那条路上没有人。

再往北,是园区的北门。

北门外头是一条土路,那条路通孟坎。

他把那扇小门关上了。

他走回灶台前面。

他伸手把火关了。

他没有揭锅盖。

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翻了过来,放在了锅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