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六分,雨小了。

九点三十八分,更小了。

九点四十,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从有到没有,中间隔了大概十秒。

最后那几滴落在积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散完了,水面就平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水里。

没有人说话。

雨停以后的那种静,比雨下着的时候更响。

能听见的只有一样:三百六十七个人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从袖口滴,从裤脚滴,从头发梢上滴。

落在积水里,一片细碎的响。

九点四十一分,云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在东边。

第一道太阳光从缝里下来,斜着过来,照在一号楼二层那一排窗户上。

二层的窗玻璃亮了。

亮的是那一排,一层还是暗的,三层也是暗的。

只有二层那一排。

站在院子里的人有一半抬起了头。

九点四十二分。

陈九斤从台阶那边走回院子中间。

他手上的血洗过一次。刚才在走廊里,扈广仁给他倒了半盆水。

他洗完两只手,水是红的。他把那盆水倒在走廊墙角,没有倒到院子里。

他走到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站住了。

他抬起头,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

从第一排看到第六排。

第一排现在站的是第四排换上来的那一批。

第六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上,隋满堂还站着。他从昨天晚上一点十二分走回那儿以后,就没有再挪过。

檐底下,阮玉兰抱着册子。

台阶底下,蔡三平靠着墙坐着。姓崔的把口子缝了七针,用的是医务室那一箱药里的线。血止住了。他醒着,眼睛半睁着,左边胳膊被褥子固定在身上。

那三个翻墙进来的人还站在院子东边,四个人看着他们。

“九点四十。”陈九斤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

前面三排听见了,往后传。

“雨停了。”

“九点四十。”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那儿。

“阮小姐。”

阮玉兰从檐下走出来。

“您那本册子。”

“在。”

“麻烦您翻到您刚才用的那几页前头。”

“往前翻。”

“翻到第一页。”

阮玉兰把册子抱在胸前,翻开。

她翻到最前面。

那本册子是园区发的登记本,硬皮,第一页是空的,只印着一行格子。

“第一页是空的。”她说。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要用第一页。”

“为什么用第一页。”

“因为这一页翻开就看得见。”

“往后这本册子谁拿去,翻开第一页就是这三行。”

“不用翻到后头去找。”

阮玉兰把册子放平,拧开笔。

“您说。”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我念三样。”

“念完记在第一页上。”

“错了当场喊我。”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样。”

“我们从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出楼,站到今天上午九点四十。”

“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让后头的人把这个数传完。

“第二样。”

“这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里,倒下的有七个。”

“七个全在走廊里,一个也没有留在院子里过夜。”

“七个里头,五个后来自己走回队里了。”

“剩下两个到现在还在走廊躺着。”

“受伤的有一个。”

“蔡三平,左肩,刀伤,今天上午九点零一分。”

“缝了七针,血止住了。”

“人在台阶底下。”

“第三样。”

他停住了。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等这一样。

“离队的。”

他把这三个字说完,又停了一下。

“零。”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水里。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拍手。

“零。”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出来的是三百六十九个。”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院子里站着三百六十七个。”

“少的两个在走廊里躺着,那两个是被抬进去的,不是自己走的。”

“抬进去的不算离队。”

“昨天晚上一点十分,我在这儿说过一句:要回的从这边走。”

“那条道我留了一夜。”

“那条道现在还在。”

他往东边那条空地指了指。

“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从那条道走出去的人是零个。”

“阮小姐,写。”

阮玉兰把笔尖落在第一页上。

她写第一行。

一号楼,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时二十分至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时四十分,共十七小时二十分。

第二行。

期间倒下七人,全部移入走廊,其中五人自行归队。受伤一人(蔡三平,左肩刀伤,已止血)。

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数。

离队人数。

后头那个数是一个圈。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落下去,画了一个圈。

零。

她画那个圈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圈的起笔那儿多了一个小点。

她没有描。

她把笔盖上。

“写完了。”

“念一遍。”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举起来,念了一遍。

她念得不快。

念到「离队人数,零」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念完她把册子放下。

“为什么非要写这一个数。”她说。

她问得很轻,是问给他一个人听的。

院子里那些人听不见。

“因为这个数别人做不出来。”陈九斤说。

“倒下七个,这一样不稀奇。站一夜谁都会倒。”

“受伤一个,这一样也不稀奇。这个园区里天天有人受伤。”

“零不一样。”

“零的意思是:昨天晚上那条道留了一夜,一个人也没有走。”

“一个人也没有走,不是因为没人想走。”

“是三百六十九个人里头,每一个都自己算过一回,算完了自己站住了。”

“这一样账房做不出来。”

“它把四百个人关在一栋楼里能做到,它拿刀顶着能做到。”

“它做不出这个零。”

阮玉兰把册子抱回胸前。

她没有再问。

九点五十。

院子里那三百六十七个人还站着。

太阳那道光已经从二层窗户往下走,走到了一层的门框上。

陈九斤站在中间。

他把那三样念完了。

他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说。

他这一夜说过很多句。他说过站着的道理,说过坐下的道理,说过不许动手的道理。

这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嘴。

“今天早饭,”他说,“晚一个钟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第三排有一个人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出来的,像是憋住了又漏出来一点。

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抬手在嘴上按了一把。

他旁边那个人跟着笑了。

然后是第二排。

然后是第五排。

笑声在院子里传开,不大,一片一片的。

有人笑着笑着蹲了下去。

蹲下去那个人没有再起来。

他蹲在水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在动。

旁边两个人伸手去架他。

他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

他就那么蹲着。

九点五十五。

蹲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倒,是蹲。

站了十七个小时二十分钟,站的时候还撑得住,一笑就撑不住了。

到十点,六排人里有一半蹲在水里。

队形还在。

蹲着的人还在自己那一排的位置上。

十点零五分。

北边那条路上有动静。

这一回不是三号楼那十几个。

那十几个人一直站在矮墙外头,从九点站到现在,一个也没走。

这一回从他们后头过来的,是别的人。

先是两个走在前头的,都穿灰短袖。

后头跟着四个。

那四个人两个一组,抬着东西。

抬的是两根扁担。

扁担中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不大,方的,看着不轻——四个人抬着,扁担压得往下弯。

矮墙外头那十几个三号楼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

六个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他们走到一号楼院子门口,停住了。

抬东西那四个人把扁担放下。

那样东西落在地上,磕出一声很闷的响。

院子里蹲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了。

三百六十七个人朝着门口那个方向。

走在最前头那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陈九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