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天,下午两点。

三号楼三层,走廊最东头那间屋。

那间屋有窗帘。这个园区里有窗帘的屋不多,一号楼一间也没有。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今天早上吃的是一百三十克。中午他没吃——中午那一顿他让给了机房那两个站不住的。这一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本子上也没有记。

他抬手敲门。

“进。”

屋里两个人。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账本,右手边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两支笔,一红一蓝。

她手上拿的是红的。

付红英站在她侧后,手里抱着一沓单子。

“九斤。”梅姐说。

她没有抬头。

“坐。”

陈九斤在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我知道你今天要来。”梅姐说。

“三号楼的米面这个月多出来一份。多出来的那一份是从哪儿来的,我昨天就知道了。”

她在账本上写完一行,才把笔停下。

“你们楼还剩几天。”

“今天早上剩两千零二十三公斤。”陈九斤说。

“按今天的分法,还有十六天。”

“十六天?”付红英说。

“你们不是说十一天吗。”

“十一天是按有菜没菜算的。”陈九斤说。

“菜到礼拜三断。断了以后光吃米,人撑不住十六天。”

“所以我说十一天。”

“十一天以后,米还有,人不行了。”

梅姐把红笔搁在账本上。

她抬起头。

“九斤,你这个人有一样好。”她说。

“你从来不把话说漂亮。”

“你要是进来就说一句‘梅姐救救我们四百个人’,我今天就让红英送你出去。”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借粮。”

“借多少。”

“三千公斤米。”

梅姐笑了一下。

“三千公斤。”

“三号楼一个月领三千八。”

“你张口就是我们一个月的八成。”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来借。”

屋里安静了一下。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落在桌角上。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四四方方,折了两折。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往梅姐那边推过去。

“我不是来求您的。”他说。

“我知道求没有用。”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跟您没关系。您手上那本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跟数对不对没关系。”

“求人得给人一个理由。”

“‘可怜’不是理由。这个园区里可怜的人太多了,可怜要是能当理由,早就不值钱了。”

“所以我不求。”

他把手指头从纸上拿开。

“我拿这个换。”

梅姐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

她看着他。

“换什么。”

“换您听我说完。”陈九斤说。

“听完了您要是觉得不值,我现在就走。”

“这张纸您留着。”

“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上头写的东西,对您有用。”陈九斤说。

“我今天借不着粮,它对您还是有用。”

梅姐这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六行。

第一行:B 组,孙姓,编号一七四。

第二行:去年十一月,业绩记三十八万六。

第三行:去年十二月,业绩记三十八万六。

第四行:这两笔是同一笔。

第五行:那一笔款分两次到,十一月到十七万,十二月到二十一万六。

第六行:十一月按全额记了一次,十二月尾款到,又按全额记了一次。

梅姐看完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她看了第二遍。

看到第五行的时候她的眼睛停住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压着第五行,从左往右走了一遍。

她看了第三遍。

“红英。”

“在。”

“去把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 B 组的原账拿来。”

“……哪一本。”

“蓝的那一本。”

付红英愣了一下。

她把怀里那沓单子放在桌角,转身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一笔是分两次到的。”梅姐说。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号楼一层,编号二九八。”

“那笔电话是他打的。”

“他记得那一笔分了两次,因为他为那笔尾款催了二十六天。”

“他跟我说这一样的时候,不是为了给您报信。”

“是三个多月前,我在一号楼收零碎,四十一个人一人给我几样他记得的东西。他给我的就是这一样。”

“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三个多月前我不知道这一样有什么用。”陈九斤说。

“那时候我要的是十九个月的车次和时长。这一条对不上那个表,我就把它撂在一边了。”

“昨天晚上我把那四十一个人给我的零碎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看见的。”

梅姐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昨天晚上翻了多久。”

“从九点翻到三点。”

“翻的时候你在找什么。”

“找一样您用得着的东西。”

“找到之前你不知道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我今天就不来。”陈九斤说。

“空着手来求您,是浪费您的时间,也是浪费我的十一天。”

两点二十,付红英回来了。

她抱着一本账,蓝皮的,比外头那本厚。

她把账放在桌上,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一页。

梅姐低头看。

她的手指头在那一页上从上往下走。

停住了。

她翻到十二月。

又停住了。

她把两页并在一块儿看。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秒,梅姐直起身。

她把右手上那支红笔举起来。

她把笔帽从桌上拿起来,扣了上去。

咔。

她把红笔放回笔筒。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蓝的。

付红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梅姐把蓝笔拧开,在十二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她写得很慢。

写完她没有合上。

她抬起头。

“三十八万六。”她说。

“重了一笔。”

“重了一笔的意思是,”陈九斤说,“您报上去的那个数,比真的多三十八万六。”

“对。”

“多的那一笔挂在 B 组名下。”

“对。”

“B 组的人现在还在不在。”

梅姐没有答。

付红英低下头。

“不在了。”梅姐说。

“那这三十八万六就永远是虚的。”陈九斤说。

“哪一天上头往回核,核到这一笔,问 B 组要人对账,找不着人。”

“找不着人,这三十八万六算谁的。”

“算记账的。”

屋里安静了。

“您这两本账,”陈九斤说,“红的那一本是给上头看的,蓝的这一本是真的。”

“两本之间差多少,您心里一直有个数。”

“您敢在这儿坐着,是因为那个数是您自己定的。”

“今天多出来一笔您不知道的。”

“多出来一笔您不知道的,那个数就不是您定的了。”

梅姐把蓝笔在手里握着。

她没有说话。

“我这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一样。”陈九斤说。

“不是我抓到您的把柄。”

“是我把一个您自己不知道的窟窿指给您看。”

“您现在补,是您自己补。”

“等哪天别人指出来,那就不是补了。”

窗帘外头有风,帘子鼓了一下,光在桌上晃了晃。

梅姐把蓝笔盖上。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账本里。

“红英。”

“在。”

“你出去。”

“梅姐——”

“出去。”

付红英把那沓单子拿起来,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梅姐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陈九斤。”

“嗯。”

“你这一手,我这三年没见过。”

“三年前有一个人来找我借过东西。”她说。

“他跪在这个屋里。”

“他跪了二十分钟。”

“我没有给。”

“为什么。”

“因为他跪了以后,我要是给了,往后每一个人都会跪。”

“一个人跪着跟我要东西,他跟我之间就没有账了。”

“没有账的东西,给一回就没有第二回。”

她把手放在桌上。

“你今天不跪。”

“你拿一样东西换我一样东西。”

“这就有账了。”

“有账的东西,能来第二回。”

陈九斤坐在桌子对面。

“可是九斤。”梅姐说。

“你今天给我的这一样,跟你要的那一样,不一样大。”

“我知道。”

“三十八万六是我账上的一个窟窿。补上了,我睡得着觉。”

“三千公斤米,是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少吃七天。”

“这两样不对等。”

“不对等。”陈九斤说。

“所以我今天不是拿这张纸换米。”

“那你换什么。”

“换一个坐在这儿跟您谈的资格。”

“我要是空着手进来,您刚才那句‘你拿什么来借’问完,我就得走了。”

“现在我坐着。”

“坐着就能谈。”

梅姐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把桌上那本蓝账合上了。

“行。”

“那我们谈。”

“九斤,你要三千公斤。”

“三千公斤我给不了。三号楼自己也是数着吃。”

“我能给你两千。”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两千公斤。

按今天那张表,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两千公斤,十五天多。

加上现有的两千零二十三,一共四千零二十三。

三十一天。

一个月。

“不过。”梅姐说。

她把两只手在桌上交叠起来。

“我这两千公斤不是白给的。”

“我要一样东西。”

“您说。”

梅姐没有立刻说。

她把交叠的手松开,一只手放在那本蓝账上。

“你先听清楚。”她说。

“我开的这个价,你听完了会想骂人。”

“您说。”

梅姐把手从账本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