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天,早上五点四十。

食堂。

天还没亮。后厨那盏灯亮着,前头打饭那一排窗口是黑的。

陈九斤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上,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昨天那十二个签字的清点纸。

第二张是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抄下来的,一号楼上个月领了多少、吃了多少天。

第三张是空白的。

他在第三张上画格子。

早上六点,柏树森、扈广仁、隋满堂进来了。

“坐。”

四个人围着这张桌子。

“今天定一样东西。”陈九斤说。

“从今天起到第十一天,粮怎么分。”

“不是按顿分。是按人分。”

他把笔放在第三张纸上。

“昨天那个数:能吃的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这一百二十五点八里头,后厨留底二十公斤。”

“剩下一百零五点八,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一百零五点八除四百零七。”

他写。

“二百六十克。”

“这是平着分的数。”

“平着分不行。”

“为什么。”隋满堂说。

“机房那一班十二个钟头。搬东西的、后厨的、修线的,一天下来出的力不一样。”

“还有病号。”

“一个躺着的人跟一个搬米的人吃一样多,那不叫公道。”

“那怎么分。”柏树森说。

“重的和病号,多一成。”

“多一成是多少。”

“二百八十六克。”

隋满堂把手指头在桌上摁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些从哪儿出。”

“从其余的人身上出。”陈九斤说。

“先数人。”

六点二十,隋满堂那本名册摊开了。

“重体力:搬运八个,后厨十一个,修东西的六个,仓库那边跟车的四个,机房那一班算不算。”

“算。”陈九斤说。

“机房是十二个钟头不能动窝。”

“那是十七个。”

“一共四十六个。”

“病号呢。”

隋满堂翻到后头。

“医务室今天记着的是十九个。”

“十九个里头有六个是伤,十三个是病。”

“都算。”陈九斤说。

“四十六加十九,六十五个。”

“六十五个吃二百八十六克。”

他算。

“十八点五九公斤。”

“一百零五点八减十八点五九。”

“八十七点二一。”

“剩下三百四十二个人分八十七点二一。”

他把笔停住。

“二百五十五克。”

四个人围着桌子看那张纸。

“比平分少五克。”柏树森说。

“少五克。”

“五克是多少。”隋满堂说。

“一小口。”陈九斤说。

“一个成年男人一小口米饭,八克到十克。”

“五克不到一小口。”

“可这五克得写在纸上。”

他把笔尖点在纸面上。

“写清楚:谁二百八十六,谁二百五十五,为什么。”

“不写清楚,那三百四十二个人会觉得那五克是被人拿走了。”

“写清楚了,他们知道那五克去了哪儿。”

“去了机房那十七个和病房那十九个。”

“他们自己就能算:将来我病了,那五克也回来。”

扈广仁把手在桌沿上搓了一下。

“九斤,还有一样。”

“说。”

“你自己算哪一档。”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笔放下。

“我算一半。”

桌上三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一百三十克。”陈九斤说。

“二百六十的一半。”

“那不行。”柏树森说。

“定了。”

六点五十,那张分配表画完了。

一共五行。

第一行:重体力,四十六人,每人二百八十六克。

第二行:病号,十九人,每人二百八十六克。

第三行:其余,三百四十一人,每人二百五十五克。

第四行:陈九斤,一人,一百三十克。

第五行:后厨留底,二十公斤,给夜班和临时的病号。

底下写了三行小字。

一、重体力和病号的名单贴在这张表底下,天天更新。病好了就回其余那一档,病了就上去。

二、谁觉得自己该在上头那一档,找隋满堂说,隋满堂记,第二天改。

三、这张表每天早上贴一次,昨天吃了多少、今天剩多少,写在最底下。

七点二十,食堂开饭。

那张表贴在打饭窗口右手边的墙上,贴得低,个子矮的也够得着。

四百零七个人排队。

队伍走得比平常慢,因为每个人从表底下过的时候都要停一下。

七点四十,队伍走到一半。

轮到陈九斤的时候,队伍后头有人往前挤了挤。

打饭的师傅姓乔,五十来岁,在后厨十几年。

他手里那把勺子,往桶里一伸,抬起来的时候是满的。

他往陈九斤那个碗里倒。

陈九斤把手伸过去,按在他手腕上。

“乔师傅。”

“九斤。”

“一半。”

“今天是头一天。”乔师傅说,“头一天多打一点,明天再说。”

“今天是头一天,所以更得对。”

“头一天错了,往后十天都是错的。”

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按在那个手腕上,不重。

乔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勺子往回收了一半,倒回桶里,然后再倒进碗里。

碗底铺了一层。

陈九斤把碗端起来。

碗很轻。

他转身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七点五十五,队伍快到尾。

排在倒数第八个的是一个瘦子,三十来岁,是二层的,姓关。

他打完饭没有走。

他端着碗站在窗口旁边,往队伍后头看。

队伍最后那两个是从医务室过来的,走得慢。

前头那个手上缠着纱布,端碗端得别扭。

关那个瘦子等到他打完饭,走过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大概一半,拨进那个人碗里。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愣住了。

“我今天不搬东西。”关那个瘦子说。

“我今天在屋里。”

他说完就走了。

八点十分,人散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走到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边坐下。

碗里那一层米饭他吃了十分钟。

吃完他把碗放下。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百六十六天,早六时五十定表。重体力四十六,病号十九,其余三百四十一。二八六/二五五。我一三〇。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关姓,二层,早七时五十五,分半份予伤者一人。未记名。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抬起头。

后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手套上还挂着水。

蔡三平。

他在后厨洗碗,洗了两个多月。

他站在门缝后头,没有出来。

他往食堂这边看。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墙上那张表。

那张表贴得低,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上头三行。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门缝合上了,回去洗碗。

陈九斤坐在桌子边上。

他没有过去。

上午九点,一层大厅。

程立本上来找他。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几个人在看墙。

“九斤。”

“嗯。”

“有人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你那一份减一半,减下来一百三十克。”

“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半克。”

“他说,这有什么用。”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转过头来了。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他问得对。”

“没有用。”

“一百三十克,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人多不到半克。”

“半克是一粒米。”

“不到一粒米。”

程立本没有说话。

“我减这一半,不是为了省粮。”陈九斤说。

“那是为什么。”

“为了往后这十天,我说话你们肯听。”

他往墙上那张表指了一下。

“这十天里,粮是我分的。”

“分粮的人手上有一把勺子。”

“手上有勺子的人说话,底下听的人心里总有一杆秤。”

“他先要称一称:你分给我的,跟你分给你自己的,是不是一样多。”

“称完了他才肯听你后头那句。”

“我把自己那份压到最低,那杆秤就不用称我了。”

“他们省下称我的那点功夫,能拿去干别的。”

“比如算一算表上那五克到哪儿去了。”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没有出声。

“这一样跟省粮没关系。”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省事。”

程立本站在那儿。

“那你身上顶得住吗。”

“十天顶得住。”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不吃这个数了。”

“为什么。”

“因为十天以后要么有粮,要么没有。”陈九斤说。

“有粮,这张表就废了。”

“没粮,这张表也废了。”

“这张表只管十天。”

第二天,第一百六十七天。

表底下多了一行:昨天吃了一百二十五点二公斤,剩两千三百九十九点八。

第三天。

剩两千二百七十四点四。

第四天。

剩两千一百四十九。

那三天里,重体力那一档加了两个人,病号那一档去了三个又来了四个。名单天天在改,改一回隋满堂就重抄一张贴上去。

第四天晚上,医务室那十九个变成二十一个。

多的那两个是机房的。

他们不是病,是站不住。

第五天早上,第一百七十天。

隋满堂上四层去抄剩多少。

他上去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六点二十他还没有下来。

六点半,陈九斤上去了。

隋满堂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

“隋哥。”

隋满堂让开半步。

四层仓库北墙那一排,原先是两排码到窗台高的粮。

现在只剩一排。

一排也不满。

从门口这个角度,能一眼看到最里头那面墙。

墙根是空的。

“九斤。”隋满堂说。

“我抄了。”

“两千零二十三。”

“数没错。”

“可是我站在这儿,我数不清了。”

“怎么数不清。”

“前几天我数的是袋子。”隋满堂说。

“今天我一眼就看完了。”

“一眼能看完的东西,人心里就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