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那句话我等了半年

第一百五十九天,早上五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五个人还在睡。

陈九斤靠着床头坐着,膝盖上摊着本子。

窗外头天没亮,走廊那盏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他借着那条光写。

他翻到记事那一部分的最后一页。

这一部分他记的是事,不是人。一件事一行,前头写日子。

他写。

第一百五十八天,晚上十点四十,一号楼一层到二层转角。

段说: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高在场,隔六级台阶,未听清。我复述七字,段点头一次,确认无误。

段临走举左手,小指内屈,余四指直,举约二秒。

写完这四行,他把笔停住。

他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页最上头有几行,是他一百五十七天前写的。

那时候他刚进园区,本子还是新的,字写得比现在大。

那一页第二行写着:

台上那个人,左手小指少一节。断口平。

后头跟着四个字。

打架断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

一百五十七天前的自己坐在食堂后头的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下这四个字。

那四个字现在不对了。

他把笔尖落在那四个字上。

他没有划掉。

他在那四个字后头补了一行小的。

一百五十八天后:不是。

写完他翻回昨天那一页。

他在段说那一行的最前头,空出来的那一格里,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有指甲盖那么大。

四条边,中间空着。

他这本子上有几样自己的记号。

划掉,是这一条不作数了。

画圈,是这一条查实了,能用。

方框,是新的。

昨天晚上以前,这本子上没有方框。

他在这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解释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框空着,是我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可我不去问。等他自己说。

写完他把笔盖上。

早上六点十分,他下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从内衣那个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儿现在是空的,那张单子在本子里夹着。

他把手收回来。

六点二十,三层楼道东头。

段豹站在那儿。

他还穿着那件黄马甲,是刚下夜班。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关着。

“段豹。”

段豹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过去,靠在窗台上。

“你等我。”

段豹的下巴落了半分。

“你想知道我今天去不去后厨。”

段豹没有动。

他的手在手电上握了一下。

“不去。”陈九斤说。

段豹抬起头。

“昨天晚上我跟凯子说过一句:今天晚上说话的人是段豹。”陈九斤说。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我今天早上再说一遍,说给你一个人听。”

“你昨天晚上说那七个字,我记下来了。”

“我不拿这七个字去问任何人。”

段豹站在窗台那一侧。

“我说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三条。”

“头一条,我要是去问了,我问出什么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听就知道是谁说的。”

“那天晚上在场的人有几个,他心里有数。这四年他一句话没跟你说过,那是他也在躲。”

“我一开口问,你就露了。”

“我今天问一句,你今天晚上就得担着。”

“这一条不能干。”

段豹的手电从右手换到左手。

“第二条。”陈九斤说。

“我从他嘴里挖出来的东西,跟他自己说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样东西。”

“挖出来的,是我拿着,我用。”

“他自己说的,是他给我。”

“我拿着的东西,往后有一天要摆到桌上,我得说明白它是从哪儿来的。”

“说是我逼出来的,那张纸就软一半。”

“第三条。”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现在去问,是我想知道。”

“他哪天自己说,是他要还一样东西。”

“这两样,看着一样,其实差得远。”

“我想知道的事,我等得了。”

“他要还的那一样,他自己不还,谁也替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头天正在亮,院子里那盏灯还没有灭。

“我给自己定了个日子。”陈九斤说。

段豹转过头。

“我等半年。”

“从昨天晚上算起。”

“半年里他要是自己说了,我就把方框填上。”

“半年里他不说,我再想别的法子。”

“到那时候我要是去问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我不背着你去问。”

段豹站在窗台那一侧。

他的手在手电上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电换回右手,抬起来,往走廊里头指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屋的方向。

他要去睡了。

他走了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出声。

陈九斤站在窗台边上看着他。

段豹没有说出来。

他把嘴闭上了,转身走了。

六句。陈九斤在心里数。

还是六句。

上午九点二十,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五样东西。

白粉笔写的规矩。上个月的账。物资表,一天一张,贴到第九天了。四百零八行的名册。还有一张纸,是昨天柏树森贴的,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花一分记一分,花在哪儿写在纸上。

到今天为止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无。

九点二十五,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灰短袖,就是十几天前来问隋满堂那两样事的那个。

另一个是那天拿名册的老周。

老周今天没有拿名册。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公文袋。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来个人。

“陈九斤。”老周说。

陈九斤从墙那边走过来。

“老周师傅。”

老周把那个公文袋在手里颠了一下。

“账房让我下来一趟。”

“您说。”

“你们楼上个月的账,”老周说,“上头要看。”

“哪一本。”

“全部。”

大厅里安静了。

“柏哥那本收条账,扈哥那本物账,还有你们贴在墙上的这些。”老周说。

“还有那个铁盒。”

他往墙上那张纸看了一眼。

“一万一千二,是不是你们楼收的。”

“是。”

“收的是仓库的钱。”

“是。”

“上头要问一句:一栋楼,凭什么收另一处的钱。”

陈九斤站在那儿。

“凭四本账。”他说。

“账在。”

“账在就好。”老周说。

他把那个公文袋往腋下一夹。

“后天上午,账房下来两个人。”

“不是我。”

“是账房里头管账的。”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九斤。”

“嗯。”

“上一回我下来,是我一个人。”老周说。

“这一回账房下来的,是管账的。”

“管账的下楼,一年下不了两回。”

他走了。

大厅里那二十来个人没有动。

柏树森从人堆后头挤出来,走到陈九斤旁边。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九斤。”

“嗯。”

“账房管账的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九斤看着门外那两个人的背影。

“不知道。”他说。

“可我知道一样。”

“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收了多少钱。”

“他们要看的是,一栋楼凭什么能自己收钱。”

他从墙那边走回去,站在那张写着一个“无”字的纸前面。

“柏哥。”

“嗯。”

“后天他们下来,我们要拿出去的不是四本账。”

“不是账?”

“账是死的。账只能说明那一万一千二是从哪儿来的。”陈九斤说。

“他们要问的是往哪儿去。”

“一栋楼收了钱,这钱谁说了算花。”

“今天这张纸上写着一个‘无’字,是因为一分没花。”

“可他们会问:明天要是花呢。”

“明天要是你一个人说花就花了呢。”

“那你这一栋楼,跟收摊派的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柏树森没有出声。

“所以后天我们要拿出去的是四条规矩。”陈九斤说。

“今天下午写出来,明天贴上去,让四百零八个人先看一天。”

“哪四条。”

“第一条,这钱只花三样:医务室的药、楼里坏了的东西、有人出事了顶一下。别的一样不花。”

“第二条,花一笔要三个人签字。我、柏哥、扈哥,缺一个不算。”

“第三条,钥匙不在我们三个手上。”

“钥匙在阮小姐那儿。”柏树森说。

“对。要开那个盒子,得请她来开。她不是这栋楼的人,她跟这笔钱没关系。”

“第四条,花了什么,当天写在这张纸上。”

“写多少。”

“写日子、写数、写花在谁身上、写三个名字。”

柏树森把腋下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开一页,开始记。

“这四条一贴出去,”他说,“往后我们自己也动不了这笔钱了。”

“对。”陈九斤说。

“我们动不了,账房才没有理由把它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