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段豹跟我说了第二句

第一百五十八天,晚上十点四十。

一号楼的楼梯间。

这栋楼的楼梯是水泥的,一层到二层中间有一个转角,转角那儿有一扇窗,窗玻璃缺了一角,用一块硬纸板堵着。

十点熄灯以后,这个转角是全楼最黑的地方。

陈九斤从二层下来。

他今天下楼是去看那个铁盒——那间小屋在一层最东头,医务室隔壁。他不进去,他只是每天晚上从门口走一趟,看一眼锁在不在。

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转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黄马甲在黑里看不出颜色,可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他认得。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分开半尺。

“段豹。”

段豹没有动。

上头二层的楼梯口有脚步声。

高凯从上面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是下去接水的。

“九斤,你也……”

他看见转角那儿还有一个人,把话收住了。

他站在楼梯上没有再下。

段豹往窗那边转过半个身子。

窗外头有一点光,是院子里那盏灯照过来的。那点光落在他脸的一侧。

他的嘴动了。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

段豹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

那句话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眼睛张着,看着窗外那点光。

他自己也怔住了。

一个人四年不说话,第五年说出一句整话的时候,最先愣住的是他自己。

他的喉结上下走了一趟。

他抬起手,在自己嘴上抹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抹回去。

抹完他把手放下了。

楼梯上头,高凯站着没动。

他隔着六级台阶,只听见有人说了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九斤。”

“嗯。”

“他刚说什么。”

陈九斤站在转角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说出去,就有三个人知道了。

三个人知道的事,在这栋楼里是拦不住的。

他往段豹那边看。

段豹站在窗前面。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点头。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窗外,脸的一侧亮着。

陈九斤看了他大概三秒。

一个人四年不说话,选在夜里十点四十的楼梯转角,站在一个能被楼上人看见的位置说出一句话。

他要是不想让人听见,有的是地方。

“他说,”陈九斤开口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七个字。

高凯站在台阶上。

他的手在搪瓷缸子上握住了。

“谁的手。”

“他没说。”

“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

“他也没说。”

楼梯间里没有声音。

窗外头那盏灯底下,有人从院子里走过去,脚步声隔着一层墙传进来,走远了。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把脸从窗那边转回来。

他看着陈九斤。

然后他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从上往下,落到底,抬起来。

一次。

高凯在楼梯上看见了。

“他点头了。”高凯说。

“他点头了。”陈九斤说。

“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我刚才复述的那一句,跟他说的一样。”

“一个字不差。”

陈九斤转过身,抬起头往楼梯上看。

“凯子。”

“嗯。”

“你刚才听见我说的那七个字了。”

“听见了。”

“你以后要是被人问起来,你怎么说。”

高凯站在台阶上。

他想了一下。

“我就说,我听见你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听见段豹说。我隔着六级台阶,我只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你刚才那一句是我编的呢。”

“你不编。”高凯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编。”

高凯把搪瓷缸子换了一只手。

“这楼里四百多个人,谁都知道你不编。”

“那面墙上写着呢。”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转回来,看着段豹。

“段豹。”

段豹站在窗前面。

“你今天晚上说这一句,我先问你一样。”

“你知道不知道我在楼下这一趟是干什么的。”

段豹的头没有动。

“我每天晚上都下来一趟。”陈九斤说。

“看一眼那间屋的锁在不在。”

“你在这儿站了几天了。”

段豹的手从身后拿出来了。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

段豹点了一次头。

“三天前是我在仓库对完账那天。”陈九斤说。

“钥匙给了阮小姐那天。”

段豹又点了一次头。

陈九斤靠在转角那面墙上。

“你等了三个晚上。”

“昨天晚上柏哥点名,念到你的名字,你应了。”

“今天你说了。”

段豹站在那儿。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手垂下去了。

“我不问你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陈九斤说。

“我也不问是谁的手。”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要是问,你今天晚上就得再说一句。”

“你四年说了六句话。”

“今天这一句你自己怔了半天。”

“我不逼你说第七句。”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高凯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也没有上去。

段豹往楼梯口那边挪了半步。

他停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把左手举到胸口那么高。

然后他把左手的小指头,往里弯。

弯到贴着掌心。

剩下四根指头是直的。

他把这只手举着,在黑里,让转角那点光照到。

举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身下楼了。

黄马甲在楼梯上一晃就没有了。

鞋底在水泥上蹭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层,走到大厅,没有了。

楼梯间里剩下两个人。

高凯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转角。

“九斤。”

“嗯。”

“他最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看着段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他把小指头弯进去了。”高凯说。

“弯进去,那只手就剩四根。”

“这栋楼里,”陈九斤说,“一只手剩四根的人,我认识一个。”

高凯的手在缸子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站在转角那儿,往楼下看了一眼。

“食堂后厨。”他说。

“洗碗那个。”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从墙上直起身。

“凯子。”

“嗯。”

“今天晚上这三样,你记住。”

“一样是那七个字。”

“一样是他点了一次头。”

“一样是他举了一只手。”

“你别去问他。也别去问后厨那个。”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说话的人是段豹,不是我,也不是你。”陈九斤说。

“他要说的时候他自己会说。”

“他四年才说了六句。”

“第七句什么时候说,那是他的事。”

高凯把缸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水。

陈九斤站在转角那儿,把今天晚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这一百五十八天,一直带着一样东西没有动过。

第二天,训话场,他站在四十个新人里头。台阶上那个人抬手指他,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断口是平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打架断的。

在这个园区里,一只手少一节,最省事的解释就是打架。

一百五十八天,他没有再想过这一样。

今天晚上,那个解释没了。

打架断的手,不用有人按着。

一个人的手要有人按着,那就是这个人自己不想伸出去。

不想伸出去还是剁了。

那就是有人要他剁。

陈九斤靠着墙。

他往楼下看。

刚才那件黄马甲下去的方向,是一层大厅。

四年前那天晚上按着一只手的人,在这栋楼里跟那只手的主人一块儿过了四年。

一个在一层管着人。

一个在夜里穿着黄马甲绕楼。

四年里,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过。

这四年是怎么过的,段豹今天晚上没有说。

“那你呢。”高凯说。

“我记着。”陈九斤说。

“我记着,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