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确实很大。

如果只是普通的落雪,反而是盛景。

可如果是暴雪,尤其是在长白山这些地方,危险是无限叠加的。

没有人敢去冒险。

可陆离如此豪迈的话语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宋清辞刚要说话,陆离给了她一个眼神,继而柔声道。

“放心,我的身体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雪虽然大了点。”

“不过也确实是难得的良机。”

“你和姜渔在山下等我,看直播就行。”

“听话。”

宋清辞知道陆离的性子。

见他如此说,也深知不可能再阻止,于是只能柔声叮嘱。

“那你一定要小心。”

“万事安全第一。”

文旅局大领导还想继续相劝,陆离摆摆手。

“我意已决。”

“你们速度驱散人群吧。”

“省的人多抢了我的风头。”

大领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动容。

看似是陆离执拗与玩笑。

可这又何尝不是替长白山争泼天的殊荣。

若是就这般返程。

必然是一场所有人都遗憾的记忆。

“好,那我去安排。”

“陆先生务必小心,我会安排人全程护佑在身后。”

陆离很想说真的没必要。

风雪是大了点,可对于很多登山客来说都是小儿科的场景。

只是关注度太高了,由不得他们重视,不敢掉以轻心。

不多时。

半山腰的人流渐渐散去。

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收拾设备的动静,顺着风雪一点点淡去。

所有游客,随行工作人员,一众领导,全都停在了半山腰的安全区域。

茫茫风雪里,喧嚣彻底落幕,整条蜿蜒向上的雪道,彻底空了下来。

整座长白山,千万级直播镜头之下,最后选择继续向上的,只剩两个人。

陆离。

还有扛着设备,死死跟在他身后的摄像小哥。

风势已经狂暴到了极致,山风横冲直撞,卷着漫天白雪。

像是千万道白雾横切整座山峦,视野被压缩到极致,天地间只剩纯粹的白与凛冽的风。

之前还依稀可见的石阶,松林,山廓,尽数被暴雪掩埋,万物混沌一片。

山下直播间,千万网友屏息凝神,全场死寂。

刚刚还吵翻屏幕的弹幕,骤然停了半秒,随即密密麻麻炸裂涌出,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汹涌。

【所有人都退了……只剩他们两个?】

【我天,全员止步,双人冲顶,这画面感直接拉爆!】

【太震撼了,整座长白山,风雪漫天,就两道人影往上走】

【摄像小哥是真的勇,为了记录这一刻硬扛狂风暴雪。】

【这已经不是打卡登山了,这是独属于天骄的风雪朝圣!】

半山腰所有人驻足伫立,远远望着那两道逆行风雪的身影,没人说话,只有呼啸山风在耳边轰鸣。

山路彻底覆雪,湿滑刺骨,每一步踩下去,积雪没过鞋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陆离走在最前,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漫天飞雪落满他的发梢,眉骨,肩头,转瞬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黑衣覆白雪,在无边混沌的风雪天地里,勾勒出一道清瘦,孤挺,笔直不折的剪影。

狂风掀动他的衣摆,肆意拉扯,却压不弯他半分脊背。

他不躲风雪,不疾行赶路,就这般一步一步,踏雪履霜,向着看不见尽头的山巅稳步前行。

身后的摄像小哥,是全场最拼的人。

厚重的专业摄影机扛在肩头,机器被风雪打湿,镜头不停落满雪粒,他只能一边艰难迈步,一边抬手不停擦拭镜头。

不过他依旧在保持着给陆离最佳的镜头。

直播间里的弹幕渐渐停歇了。

所有人都在沉默的看着那道孤独登顶的人。

镜头摇晃,却始终稳稳锁定前方。

摇晃的画面里,是狂暴肆意的风雪,是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山河。

是少年一往无前,绝不折返的背影。

孤独,壮阔,凛冽,浪漫。

极致的反差狠狠撞在所有人心里。

山下是千万人围观的沸腾热度,半山是全员止步的安然观望,而山上,是二人逆风雪而上的极致孤勇。

不知走了多久。

就在漫天风雪最盛,视野最混沌的瞬间,前方豁然开朗。

穿过最后一道风雪屏障,凛冽的狂风骤然开阔,层层云海在脚下翻涌铺开。

长白之巅,到了。

白茫茫的风雪之上,云海垂落天际,琼楼玉宇般的山巅素白无瑕,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陆离一步踏出,稳稳伫立在长白山最高处的观景台中央。

风雪拂身,云海伴影。

少年独立山巅,俯瞰万里冰封山河。

身后,摄像小哥停住脚步,稳住颤抖的双手,缓缓抬高镜头。

全景铺开。

风雪漫天,云海苍苍,孤峰矗立,一人伫立山巅,一人执镜记录。

这一刻,全网无声,亿万目光,尽数聚焦长白之巅。

云海铺陈千里,残雪覆尽群峰,莽莽白山横亘天地,壮阔得让人窒息。

凛冽的寒意还萦绕在周身,方才肆虐山野的狂风,砸落不休的暴雪,铸就了这独一份清冷绝美的山河盛景。

望着眼前无边瑰丽的景象,立于山巅的陆离,忽然轻轻笑了。

风雪染白了他的眉发,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澄澈与坦荡。

“值了。”

他轻声道,声音轻柔,却清晰地透过收音麦,落进亿万观众耳中。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山河奔赴的意义。

而就在他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

唰!

整片长白山,漫天狂舞的风雪,骤然停止。

没有循序渐进的减弱,没有缓缓停歇的过渡。

上一秒还是山风呼啸,雪浪滔天,天地混沌一片。

下一秒,万籁俱寂,落雪无声。

这匪夷所思,违背常理的一幕,让山巅的陆离微微一怔。

不止是现场两人。

全网所有盯着直播屏幕的亿万网友,同一瞬间,集体傻眼。

刚刚还滚动如潮,密密麻麻的弹幕,彻底清零。

【什么情况?】

【刚才不是暴雪呼啸么,怎么当陆离踏上山巅的那一刻,雪就停了?】

【怪哉怪哉!】

【我怎么感觉这一场风雪是在为他加冕?】

【卧槽,天地异象啊!!!】

【导演组呢,速度拍成电影,我要看!】

呼啸的山风凭空消弭,整片苍茫白山,瞬间陷入一种极致,诡异,神圣的静谧之中。

天地间,再无风声,再无雪声。

死寂持续了短短两秒。

紧接着,半空中的无数雪粒,没有随风飘散,而是缓缓,缓缓地垂直飘落。

细雪簌簌轻落,温柔得像是春日飞花,将整座狂暴过后的长白山,衬得空灵圣洁,不染一丝烟火尘埃。

乌云尽数散开,天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山巅。

方才被风雪遮蔽的万里山河,豁然展露全貌。

云海鎏金,群峰素裹,远山层层叠叠,白雪皑皑接天际,是世人穷尽一生也难见一次的长白圣境。

还没等所有人从风雪骤停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时。

遥远的天际线,云海尽头,朦胧的光影缓缓升腾,舒展,汇聚。

一片虚幻,缥缈,流光氤氲的楼阁虚影,凭空浮现在山海之间。

亭台错落,飞檐凌空,古木苍苍,流水潺潺。

一派仙气缭绕的上古秘境图景,悬浮在长白山的云海之上,虚实交错,亦真亦幻。

风雪骤停,天开异象,山海蜃楼,现世人间。

是雪原极寒逆温造就的绝世蜃景。

是千载难逢,只在暴雪初歇,天地清宁之时,才会显露的长白山神迹。

然后陆离看见了。

对面山巅的一道白衣身影。

他立于群山之巅。

仿佛他一直就等在那里。

一白衣,一黑衣,两座山巅,遥遥呼应。

下一瞬,那人动了。

没有风声造势,没有招式预兆。

白衣抬手,手握古剑。

一道清亮如雪的剑光,骤然自虚无中亮起,划破氤氲蜃气,澄澈,凛冽,通透。

虚实交织的幻境里,白衣剑影流转,剑光映白雪,身姿映琼楼。

超然物外,不似人间光景。

“彩!!!”

陆离大喝一声。

“有剑舞,怎能没有诗文配之?”

摄像小哥此时早就人傻了。

他将镜头推向对面山巅舞剑的白衣人影,又分了镜头给立于观景台中央直面云海仙踪的黑衣陆离。

镜头一分为二。

黑白相衬。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陆离立于山巅。

清风吹拂他的衣袂,他看着头顶的琼楼玉宇。

刹那之间,胸中文气翻涌,千古诗句脱口而出。

清越嗓音穿透山海长风,响彻整座长白之巅,透过直播收音,清清楚楚落进亿万世人耳中。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一句开篇,空灵浩荡,瞬间压住漫天山河气韵。

蜃楼之中,白衣剑舞微微一顿,飘渺剑光轻颤,似有隔空听闻之意。

陆离抬眸与之遥遥对望。

然后做了一个子午诀。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