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划了两下,没有发消息,退了出来。
他拨了顾一鸣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的时候背景里有金属碰撞声和排风扇的嗡嗡声。
“顾主管,四号车间现在什么状态?”
顾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角落里接的电话。
“正常开工,早班已经上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
“清洗工位呢?”
“也开着。昨天晚班缺人,厂里从二号车间临时调了四个人过来顶班,今天早班又补了两个新人。”
“用的还是那桶清洗剂?”
“没换,仓库里囤了半年的量,采购合同签的是一年期,中途换不了。”
贺知舟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二分。
四号车间的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没修。
清洗工位每天八小时运转,密闭空间里的三甲基锡蒸汽浓度只会越来越高。
原来的十二个工人已经有九个躺在医院里,现在又塞了六个新人进去。
他把电话重新贴到耳边。
“顾主管,新调过去的六个人有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没有。厂里连防毒面具都没配过,口罩倒是发了一批,最普通的那种一次性医用口罩,挡不住有机蒸汽。”
“你能不能让他们先停下来?”
顾一鸣苦笑了一声。
“我一个安全主管,停不了生产线。生产副总说这批订单月底要交货,晚一天赔十万违约金。我上午又提了一次,他让我别添乱。”
贺知舟挂了电话,转身往会议室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宋清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记录本,脚步几乎是小跑。
“贺医生,出什么事了?”
“工厂没停。”
宋清河的脸色变了。
“四号车间还在用那批清洗剂?”
“不光在用,还从别的车间调了六个人去顶班。”
宋清河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那六个人不知道清洗剂有毒,等于被送进去吸毒气。”
“按现在的暴露浓度,连续工作一周,他们就会开始出现前驱症状。两周后,留观区又会多六张床。”
会议室的门没关,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培元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贺知舟进来,烟放下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贺医生,有事?”
“精达电子四号车间必须立即停产。”
刘培元的眉毛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声。
“停产?依据呢?”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使用的清洗剂含三甲基氯化锡,浓度百分之三点五到五。原有十二名工人中九人发病,两人在ICU,七人CT显示脑水肿。今天早上刚有一名患者癫痫大发作,目前深昏迷。”
贺知舟把分级表放在桌上。
“同时,工厂从其他车间调了六名工人进入四号车间清洗工位,没有任何防护,正在持续暴露。”
刘培元低头翻了两页分级表,手指在“脑水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贺医生,这些我了解。但停产是行政决定,不是医疗决定。没有实验室的确诊报告,没有环境监测数据,卫健委拿什么发停产通知?企业有权要求看证据。”
“证据在工人的指甲里,在他们的CT片上,在ICU五号床那个已经睁不开眼的人身上。”
刘培元把分级表推回去,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官腔。
“贺医生,你说的这些是临床判断,不是法律证据。我让工厂停产,企业找律师来问我凭什么,我拿CT片给他看?”
宋清河站在门口,手指在记录本封面上攥出了一道褶子。
“刘主任,您说等检测结果,我们等了。样本已经送出去了,定性已经阳性了。但工人没法等,他们每多待一个小时,血液里的有机锡浓度就多一个小时的累积。”
刘培元的目光扫了宋清河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小宋,你现在是省专家组的人了,说话有底气了。但有些事不是有底气就能办的。”
贺知舟没有继续跟他掰扯,掏出手机拨通了梁文博的号码。
“梁处长,精达电子四号车间仍在正常生产,清洗工位在持续使用含三甲基氯化锡的清洗剂,新调入的六名工人没有任何防护。我需要省里协调应急管理部门介入,立即停产四号车间。”
免提开着,梁文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刘主任在?”
刘培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定住了。
“在。”
“刘主任,省里昨晚已经收到了样本定性阳性的中间报告,有机锡暴露的事实基本确立。我现在联系省应急管理厅,请他们直接跟临川市应急局对接,启动职业危害事故的应急响应程序。”
刘培元的嘴唇抿了一下。
“梁处长,定量报告还没出来,现在启动应急响应,级别是不是定得太高了?”
“刘主任,定量报告是给善后追责用的。应急响应是给正在暴露的工人用的。这两件事的时间线不一样。”
刘培元没有接话。
梁文博的语气缓了半度,但内容没有退让。
“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推动省级层面的停产决定。刘主任,这二十四小时里如果再出现新增病例,临川市需要自行承担责任。”
电话挂了。
刘培元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分级表的边角。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个字没说,从侧门走了出去。
宋清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向贺知舟。
“他会配合吗?”
“不重要,省里已经接手了。”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工业园区厂房,有一根烟囱正在冒白烟。
手机又震了。
顾一鸣的消息,打字的速度很快,有两个错别字。
“贺医生,今天上午又有三个工人来医院了,两个四号车间的,一个二号车间的,都是头晕呕吐,走路打晃。他们自己骑电动车来的,没通过工厂。”
贺知舟把消息转给宋清河看。
宋清河看完,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两下,声音很轻。
“又多了三个。”
“会越来越多。”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省里说二十四小时,但三甲基锡不会等二十四小时。”
窗外那根烟囱的白烟还在往上冒,风一吹就散了,但散掉的不是烟,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