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脑电图筛查。

“贺知舟的话还没说完,林婉清已经把便携脑电图设备的电极线理好了,十六导联,八根一组分装在两个托盘里。”

脑电图筛查七个人,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

“林婉清把托盘搁在推车上,”但脑电图只能看放电异常,看不到脑组织结构,张德明发作之前的脑电图也没有明显癫痫样放电。

贺知舟的手指在推车边缘敲了一下。

她说的是对的。

脑电图能看到已经发生的异常放电,但看不到正在形成的脑水肿。

等脑电图出现癫痫样波形的时候,水肿可能已经压迫到脑干了。”

改方案。

“他转身看向陈磊,”不做脑电图初筛,直接上CT。

陈磊从椅子上弹起来。”

一百七十多个人全做头颅CT?

“”全做。

“”贺哥,临川一院一共就两台CT,一台在门诊楼,一台在急诊,每个人扫一次至少五分钟,加上搬运、摆位、等候,两台机器同时开工,一小时最多扫二十个。

一百七十多人,你算算得多久。

“”所以不能一百七十多个人一起扫。

贺知舟从帆布包里抽出宋清河整理的四号车间岗位分布图,铺在桌上,拿起油性笔在边缘空白处画了三个框。

第一个框写了”一级”,后面标注:四号车间清洗工位,暴露最重,发病最早,优先扫描。

第二个框写了“二级”,标注:四号车间其余工位加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中等暴露,头痛或肢体麻木症状明显者。

第三个框写了“三级”,标注:其余车间轻症患者,暂缓,脑电图先筛,异常者再上CT。

陈磊盯着那三个框看了五秒,眼珠子转了两圈。

“一级多少人?”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减去ICU已经扫过的李建军和张德明,剩五个。”

“二级呢?”

“四号车间其余工位五人,加上二号车间症状最重的六人,总共十一个。”

“一级加二级十六个人,两台CT同时开,四十分钟能扫完。”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

“你来排调度。”

陈磊愣了一下。

“我排?”

“分诊台的护士你借三个,留观区的推床调四张,急诊CT和门诊CT各安排一个人对接,接收端和传输端的时间差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陈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分级表,手指在“一级”和“二级”之间划了一道线。

“一级五个人全走急诊CT,近,搬运时间短。二级十一个人分两批,六个走门诊CT,五个排在急诊CT后面。两台机器交叉接单,中间不留空档。”

他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门诊那台CT的技师我不认识,得先打电话通气。”

“我来打。”

宋清河已经掏出了手机。

他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年,门诊影像科的值班技师姓方,早班八点到,这个点应该刚换好工作服。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哥,我是宋清河,有个急事,上面要求给中毒患者做头颅CT筛查,一会儿会有六个患者从留观区转过去,麻烦你先把预约队列清一下。”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清队列得科主任签字。”

“省专家组的紧急医嘱,签字的事后面补。”

“行,你让人过来吧。”

宋清河挂了电话,朝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陈磊已经跑到分诊台去借人了,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三个人跟我走,两个负责搬运,一个在CT室门口盯顺序,别搞混了。”

二十分钟后,第一批五名一级患者全部推进了急诊CT室。

贺知舟站在操作台后面,技师坐在他旁边,手指放在启动键上。

第一个,扫描,出图。

双侧颞叶轻度肿胀,灰白质界限尚清。

“早期水肿。”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标红。”

第二个,正常。

第三个,左侧颞叶脑回饱满,脑沟变浅。

“标红。”

第四个,正常。

第五个,双侧海马区信号异常,侧脑室轻度受压。

“标红。”

五个人,三个有脑水肿征象。

贺知舟没有停,二级的患者已经在门外排上了。

门诊那台CT也在同步运转,林婉清在那头盯着,每出一张片子就拍照发到临时工作群里。

四十五分钟,十六个人全部扫完。

贺知舟把两台CT的结果汇总在一张表上,油性笔在数字后面画圈。

一级五人中三人脑水肿。

二级十一人中四人脑水肿。

总计七人。

七个定时炸弹。

宋清河站在他身后,把那串名字抄到记录本上,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七个人,如果继续按食物中毒治疗,没有甘露醇降颅压,没有络合剂驱排,他们随时可能像张德明一样发作。”

“不是可能。”

贺知舟把表格折好,“是一定。”

“区别只是今天还是明天。”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季向东出现在CT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没有搪瓷杯,没有排班表,老花镜也没戴。

他的脸色是灰白的。

不是生气的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之后的白。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结果。

临川一院的影像系统是联网的,CT室出的片子在任何一台工作站上都能调出来。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七张片子上的脑水肿征象。

走廊里的空气绷了一下。

宋清河下意识退了半步,陈磊的手臂抱在胸前,拳头攥紧了。

季向东走到贺知舟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嘴唇开合了一次,发出的声音比贺知舟预想的要小得多。

“接下来怎么做?”

五个字。

没有“贺医生你越权了”,没有“这个事我需要请示”,没有“等省里结果出来再说”。

陈磊的拳头松了,又攥紧了。

宋清河盯着季向东的侧脸,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贺知舟没有冷嘲热讽。

没有“赵主任的手是用来数钱的吗”那种毒舌,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A4纸,递过去。

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提前写好的,不是刚才临时赶的。

分级治疗方案。

第一级,七名脑水肿患者,立即收入ICU或临时监护病房,甘露醇降颅压,络合剂到货后同步启动驱排治疗,持续脑电图监护,备亚低温设备。

第二级,其余已发病患者,谷胱甘肽保肝,密切监测神经系统症状变化,每六小时评估一次意识状态,出现任何头痛加重或肢体抽搐立即升级处置。

第三级,轻症及疑似暴露者,留观,定期复查。

季向东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面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

“ICU只有六张床,李建军和张德明占了两张,还有四个之前收治的重症。七个新增的脑水肿放不下。”

“急诊抢救室改临时监护区,搬四台床旁监护仪过去,我跟马院长协调设备。”

季向东点了一下头,把方案单对折,夹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背影比来时矮了半截。

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贺医生,这三天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走廊里的白炽灯听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走越快,消失在急诊办公室的方向。

陈磊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他认了?”

贺知舟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冷链样本十点半到江城大学,定量结果明天上午出。

苏半夏调的络合剂第二批今天下午能到,七个新增脑水肿患者最迟今晚必须用上。

ICU改造、设备调配、人员排班,所有事情必须在六个小时内全部落地。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让他不安的东西。

他把手机翻到梁文博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精达电子的四号车间,此刻灯火通明,第二班的工人正在换工装上岗,白色的清洗剂桶被从仓库里搬出来,蓝色盖子拧开,刺鼻的气味重新灌满那个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的密闭空间。

工厂还在正常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