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不冻,四小时内送达。”

陈磊把最后几个字念完,抬起头。

“出发前就写好了?”

“不确定的东西提前准备,总比确定了再手忙脚乱强。”

贺知舟把清单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婉清在哪?”

“病案室,刚把一百七十多份病历按入院时间排完。”

“叫她带采样箱到留观区,先从四号车间的工人开始采。”

陈磊发了条消息出去,不到三分钟,林婉清拎着便携采样箱从走廊拐角出现,箱盖半开着,真空采血管在隔层里排得整整齐齐。

“采谁?”

贺知舟把清单递过去。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能找到的全采,再加二号车间三个症状最重的,三号车间挑两个轻症做对照,总共不少于十二人。”

林婉清扫了一眼清单,目光停在检测项目栏上。

“尿锡含量、血清有机锡代谢物、尿中二甲基锡酸。”

她把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三行。

“全血总锡、血浆蛋白结合锡、尿肌酐校正值。”

“六项全做?”

“六项全做,每人至少留两管备份,一管查,一管冻着,万一第一轮结果有争议还能复核。”

林婉清合上箱盖,拉着采样箱往留观区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临川一院的检验科能做有机锡系列?”

“不能。”

“那我采完往哪送?”

“先采,送的事我来解决。”

留观区的灯光依旧压得很低,林婉清推开帘子走到第一张床前,动作轻且快,拍醒了四号车间那个搓床单的平头工人。

“抽个血,查毒物,手臂伸出来。”

工人迷迷糊糊抬起胳膊。

“之前不是抽过了?”

“之前查的项目不一样,这次换一批。”

止血带扎上去,针头刺入肘正中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壁往真空管里涌。

林婉清一口气抽了四管,又递过去一只密封尿杯。

“尿也要,中段尿,别接头和尾。”

工人接过杯子往卫生间走,走了三步回头。

“中段是什么意思?”

陈磊跟上去。

“先尿两秒再接,接到一半停,剩下的冲掉。”

“尿尿还分段?”

“分,别嫌麻烦。”

四十分钟,十二个人,四十八管血,十二份尿样。

林婉清在每一管上贴好编号,用油性笔写上车间、工位和采集时间,分两层码进冷藏箱,冰袋卡在中间,温度计探头插在最里层。

贺知舟把冷藏箱盖扣紧,拎起来往检验科走。

凌晨三点的检验科只有一个值班技师,趴在操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三个陌生面孔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你们是……”

“江城一院支援组,这些样本需要检测有机锡系列代谢物,尿锡含量、血清有机锡、二甲基锡酸,一共六项。”

值班技师接过清单看了半天,表情越来越为难。

“贺医生,我们科做不了。”

“哪些做不了?”

“全部。有机锡检测需要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我们没有这个设备。常规的重金属筛查能做铅汞砷镉,但有机锡化合物不在我们的检测菜单上。”

值班技师把清单放在台面上,手指敲了敲最后一项。

“这个血浆蛋白结合锡,我连试剂都没见过。”

贺知舟没有为难他。

“样本能帮我冻起来吗?零下二十度,血样和尿样分开存,标签朝上,别叠压。”

“这个没问题,冰箱有空位。”

值班技师打开超低温冰箱,贺知舟和林婉清把四十八管血和十二份尿样按编号排进冻存架,每一管之间留了半指宽的间距。

林婉清关上冰箱门,在记录本上写下存放位置和温度。

贺知舟退出检验科,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拨了方晓雯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贺医生,凌晨三点。”

方晓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没有抱怨。

“帮我查两个地方。第一,省疾控中心毒理检测实验室,看他们有没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能不能做有机锡系列检测。第二,江城大学毒理学教研室,同样的设备,同样的项目。”

“检测项目发我。”

贺知舟把清单拍了照片发过去。

“收到了,六项,我现在就查。”

“还有一件事,查完以后确认对方的样本接收流程,冷链运输要求,联系人电话,全部发给我。”

“多久要?”

“越快越好,样本已经冻上了,天亮之前得确定送哪。”

电话挂断,贺知舟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新杯盖确实比旧的好用,按压开合,单手操作不费劲。

楼梯间的灯还是嗡嗡响。

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宋清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新填的A4纸,墨迹还没干透。

他看见贺知舟站在墙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又问了八个人,四号车间的补齐了,十二个人全部有记录了。”

贺知舟接过纸扫了一眼。

最后填入的两个工人,岗位写的是“四号车间包装”,发病时间比清洗工位晚了整整一周,症状只有轻度头晕。

“包装工位离清洗区多远?”

“问了,大概十五米,中间隔着一道卷帘门,平时关着,但送料的时候会打开。”

贺知舟的手指在“送料”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送料频率呢?”

“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每次卷帘门开十到十五分钟。”

“所以包装工位的人只在开门的时候暴露,浓度低,发病晚,症状轻。”

宋清河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就对了,确定的事不需要调查。”

宋清河站在那里没走,眼睛盯着贺知舟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那份检测清单。

“贺医生,你怀疑是有机锡?”

贺知舟把清单往口袋里塞了塞。

“我怀疑的东西很多,有机锡排在前五。”

“前五里还有什么?”

“等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宋清河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面的问题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又看了看贺知舟那只旧帆布包。

“贺医生,你出发之前就列好了十七种毒物清单,是不是?”

“路上看文献的时候补的。”

“可你到临川之前,连四号车间都不知道。”

“不知道哪个车间,但知道电子制造业能接触什么。清单是按行业暴露谱列的,不是按车间列的。”

宋清河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早点想到按行业查,不光按工位查……”

“你能想到按工位查,已经比整个医院加起来强了。”

宋清河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往楼梯上走。

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如果结果真是有机锡,ICU那个李建军,还来得及吗?”

贺知舟没有给他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方晓雯的消息进来了。

“省疾控有设备,但排期到下周。江城大学毒理学教研室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周教授值班电话我拿到了,他说样本冷链送达后六小时内可以出初步结果。”

贺知舟把消息转给陈磊,附了一行字:联系临川顺丰医药冷链,最早一班发江城大学,收件人信息问方晓雯要。

陈磊秒回:冷链最早班次早上六点,预计十点半到江城。

贺知舟算了一下。

十点半到,六小时出结果,下午四点半。

从现在到下午四点半,还有十三个小时。

样本在路上跑的这十三个小时里,ICU那两个人的肝肾功能曲线不会停下来等。

他收起手机,往ICU方向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面,李建军床头的监护仪上,肌酐数值刚刚跳过了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