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博,我需要进精达电子的四号车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现在。”

“凌晨两点,你要进一家正在运转的工厂?”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两个月前更换了清洗剂,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没修,十二个工人里九个发病,最重的那个在ICU靠升压药撑着。我需要原料桶上的标签和车间里的空气样本。”

梁文博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联系临川市那边,你先跟马建国通个气。”

电话挂断,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马建国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灯还亮着。

贺知舟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建国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愣,桌上的烟灰缸里压了四个烟头。

“马院长,我需要医院出一份协查函,配合进入精达电子厂区采样。”

马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医生,你先坐。”

“不坐了,时间紧。四号车间的清洗剂是关键暴露源,工人描述的症状和时间线完全吻合,但具体成分只有看到原料桶才能确定。”

马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协查函我可以开,但精达电子不归医院管,进厂得市里同意。”

“梁文博正在联系。”

“省里联系的是市政府,市政府会转给卫健委,卫健委那边……”马建国把烟放回去,“刘培元你见过了。”

“见过。”

“他是分管副主任,精达电子的事归他协调。”

贺知舟没有接话。

马建国的意思很明确,绕不过刘培元。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一股从睡梦中被电话叫醒的火气。

刘培元推门进来的时候,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比白天见面时凌乱。

他扫了一眼贺知舟,又看向马建国。

“老马,大半夜叫我来什么事?”

马建国朝贺知舟抬了抬下巴。

“贺医生认为需要进精达电子厂区采集样本。”

刘培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分开,胳膊架在椅背上。

“采什么样本?”

贺知舟把陈磊整理好的调查表放在桌面上。

“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更换了清洗溶剂,更换时间与工人发病时间吻合。排风扇故障超过一个月,车间内有毒气体浓度很可能严重超标。我需要进去采集空气样本和原料桶上的成分标签。”

刘培元低头翻了两页调查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些信息谁提供的?”

“患者本人。”

“工人的口述就能当证据?他们连化学品名字都说不出来,你凭什么判断是清洗剂的问题?”

“凭十二个人里九个发病,凭清洗工位组长已经在ICU插着管子,凭所有四号车间工人都描述了同一种刺鼻气味。”

刘培元把调查表推回去。

“贺医生,我理解你的专业判断,但有几个现实问题。第一,精达电子是临川市重点企业,三千多名员工,没有正式的调查结论就冲进厂区,对企业声誉和正常生产的影响谁来评估?第二,疾控的环境样本已经送到省里了,结果四十八小时内就出来,为什么不能等?第三,省里派你来是协助临川医疗救治,不是来做执法调查的,进厂采样属于卫生监督的职能范围,你一个外地来的临床医生,没有执法身份。”

每一条都不是胡搅蛮缠。

贺知舟看得出来,这个人做过功课,知道怎么用程序把事情卡住。

“等四十八小时,ICU那两个可能等不到结果出来。”

“医院在全力救治,季主任三十年经验,不会让患者出事。”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季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框边上,老花镜挂在胸前口袋里,表情很配合。

“刘主任说得在理,省里的检测结果马上就出来了,我们先把院内的事做扎实,等有了明确依据再去工厂也不迟。”

贺知舟转头看了季向东一眼。

“你知道ICU里那个李建军用的什么治疗方案?”

季向东没有犹豫。

“补液,保肝,营养支持,对症处理。”

“对症处理,处的什么症?他的肝肾功能在直线下坠,你用什么药物保肝,依据是什么?代谢途径都不知道,你往里灌的东西到底在帮他还是在加速损伤?”

季向东的嘴唇抿紧了。

贺知舟转回来面对刘培元。

“不知道是什么毒,你告诉我怎么救治?猜着给药?”

刘培元的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弹了一下。

“贺医生!省里派你来是协助,不是来指挥临川的工作!我们的处置流程是经过市里批准的,你对现有方案有意见,可以书面提交,走正规渠道,不要半夜三更搞突击检查这一套!”

办公室里的空气绷到了极点。

马建国坐在中间,两只手交叉压在桌面上,一个字都不说。

贺知舟没有发火。

他的心率大概还是六十多,呼吸频率没有变,站姿也没有变,就像面前拍桌子的人只是打翻了一杯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梁文博的号码,按了免提。

“梁处长,临川这边不同意进厂采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刘主任在?”

刘培元的声音降了半档。

“梁处长,不是不同意,是程序上需要时间。进厂采样涉及企业配合和执法主体资格,市里需要和企业沟通,走完手续才能安排。”

“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我一早就协调。”

梁文博停顿了一下。

“贺医生,省里支持进厂调查,但确实需要和临川市走一个正式的协调程序。我现在联系省卫生监督局,让他们出面协调临川市场监管和卫健委,最快明天上午能有结果。”

“明天上午。”

贺知舟重复了一遍。

“我会催,但行政协调需要时间,这个我没办法跳过。”

贺知舟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刘培元的表情松了一分,手掌从桌面上收回去,语气也缓和了些。

“贺医生,不是跟你过不去,程序在那摆着,谁都不能越。你今晚先休息,明天结果一出来,该进厂我安排车送你们进去。”

贺知舟看了他三秒,转身往门外走。

经过季向东身边时,两个人的肩膀差点碰上。

季向东往后让了半步,嘴里挤出一句。

“小贺,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贺知舟没有停。

走廊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一亮一暗,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陈磊靠在楼梯间门口等他,手里还攥着那叠调查表。

“进不去?”

“进不去。”

“梁处长那边呢?”

“最快明天上午。”

陈磊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那李建军怎么办?他的转氨酶六小时前就过了两千,肌酐也在往上飙。”

贺知舟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走廊那头的ICU玻璃门还是关着的,陈玉华应该还蹲在墙角,五岁的孩子应该还趴在她膝盖上睡着。

他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拧紧。

“工厂进不去,但工人在医院里。”

陈磊愣了一下。

贺知舟把十七种毒物清单从帆布包里抽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点在第一行。

“三甲基氯化锡,特征代谢产物可以从尿液和全血中检出。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的工人就躺在楼下,不需要进工厂,先从他们身上查。”

他把清单递给陈磊。

“叫林婉清带采样箱下来,按这份清单逐项采集血样和尿样,今夜之内送出去。”

陈磊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备注上,贺知舟在出发前就写好的那句话——“冷藏不冻,四小时内送省疾控”。

而此刻,楼梯间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清河几乎是跑着上来的,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护士站打印出来的化验单,声音压不住地发颤。

“贺医生,李建军的凝血功能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