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意料之外

赵云舒将招魂幡插在地上,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破的不成样子的旧道袍,走上前去叩响了城隍庙的大门。

门环叩了三叩,不多时,门内便有了动静。

只听得一阵铁链拖曳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两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阵阴凉之气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两个阴差,皆身着皂衣,腰悬铁牌,手持铁索,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瞳中泛着绿光。

这一身的班味儿,果然是当差的,就算是阴差,看着也像是累死的一样。

当前那阴差将赵云舒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探头望了望他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亡魂队伍,那张青白的脸露出几分惊愕,随即又化作了了然。

“这位道长。”那阴差拱手道:“深夜引了这许多亡魂来此,可是要送入庙中?”

赵云舒稽首还礼,将招魂幡拿起,一顿,说道:“正是,小道途经荒村,剿了一窝害人的厉鬼,将这些被他们害死的无辜亡魂尽数放出,来时路上又有许多无主孤魂被招魂幡引来,小道便一并带了来,烦请二位差爷引路,送他们入庙听候发落。”

那阴差闻言,面上露出敬佩之色,回头与同伴对视一眼,又转过头来,深深一揖,道:“道长当真是慈悲心肠,不瞒道长说,如今这世道,像您这般肯替亡魂操心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往年太平时节,每逢中元,清明,官府还要召集高僧名道,设坛建磊,办那水陆大醮,超度十方孤魂野鬼,城隍庙也有朝廷主持的祭祀,供养丰足,香火不断,可是如今……”

他摇了摇头:“道长您看,这庙里的香火都快断了大半年了,朝廷自顾不暇,官府也无闲钱来管这些孤魂野鬼,便是咱们这些当差的也不好过,而且这世道越乱,死的人反倒越多,我等忙的脚不沾地,便是三头六臂也接引不过来。”

另一个阴差也叹道“今日道长一人便引来了这百多号亡魂,倒替我等省了好多趟的力,道长此举,功德无量,我等替这些亡魂谢过道长了。”

言罢,两个阴差齐齐拱手,朝着赵云舒深深一揖。

赵云舒连忙侧身躲避,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小道不过是顺路而为,举手之劳罢了。”

他转身望向身后那黑压压的亡魂队伍,那些魂魄似乎也知道了之间即将有了归宿,原本麻木呆滞的面孔上,竟都露出了几分希冀之色。

那领头的阴差将手中勾魂索往地上一抖,索链哗啦啦展开,泛起幽绿的光芒。

他提高了声音,喊道:“尔等亡魂,听我号令!依次列队,随我入庙,入了此门,便是阴间地界,有冤的诉冤,有罪的赎罪,各安天命,不得喧哗,不得冲撞!”

言罢,他将勾魂锁一振,那铁索便如活物般在夜空中延展开来,化作两道绿色的光带,将百多名亡魂缓缓拢入其中。

众亡魂如梦初醒!

原来,它们一踏入阴间的地界,哪怕只是交界处,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阴魂在阳间,风吹如刀割,日晒如火烧,孤魂野鬼在荒郊野外飘荡受尽苦楚,要是遇到雷雨,遭到雷音轰击,更是受苦,无依无靠,浑浑噩噩,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

此刻入了阴司地界,阴气滋养魂体,又有城隍爷的灵光庇佑,它们那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孔竟然都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凝实的双手,有的茫然,有的悲戚,有的泪如雨下。

方才在阳间时,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此刻终于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了,一时间,庙前呜呜咽咽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更有许多野鬼,纷纷跪伏于地,朝着赵云舒叩拜。

把百多号鬼魂齐齐下拜,阴风阵阵,鬼影憧憧,场面壮观。

赵云舒立在庙前,望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草人,九艳的魂魄被封在其中,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在沉睡还是在装死。

他拍了拍草人,低声道:“你也瞧见了,老老实实进去,好好赎你的罪。”

那两个阴差也漠然不语,只是将勾魂锁抖开,化作两道长长的光带,将亡魂拢入其中,低声催促道:“走罢,走罢,入了此门,便是城隍爷的地界,有冤的诉冤,有苦的诉苦,待判官录了名册,该投胎的投胎,该雪冤的雪冤,总比在外头做个孤魂野鬼强。”

亡魂们闻言,又吵着赵云舒的方向遥遥拜了三拜,方才鱼贯而入,消失在城隍庙那黑洞洞的大门之后。

赵云舒站在台阶下,望着亡魂们的背影没入门中,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将那面破烂的招魂幡从地上拔起来,随手卷了卷塞进包袱里,又将腰间那个封印着九艳的草人解下来,交给了当先那名阴差。

那阴差接过收好,又朝赵云舒拱了拱手,道:“道长此番义举,我们一定禀报城隍爷,这都是有功德在身的。”

方才还闹哄哄的庙前渐渐安静下来,百多名亡魂在阴差的指引下鱼贯而入,依次走进了那扇大门,

可赵云舒却注意到,仍有约莫几十个亡魂被烂在了门外,他们茫然的站在台阶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上刚刚浮现出的那点希冀之色,又渐渐黯淡了下去。

赵云舒眉头一皱,上前几步,对那领头的阴差拱手问道:“敢问差爷,这些亡魂为何不能入轮回?”

那阴差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道长有所不知,这些亡魂,不是我等不肯,是收不了,他们的尸身被人镇住了。”

“镇住了?”赵云舒一愣:“此话怎讲?”

阴差将手中勾魂锁往腰间一挂,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道长,这人死后,魂魄离体,本该按照生死簿被阴差寻到,若是孤魂野鬼,被人接引过来,也可投胎,可若是尸身被人以邪术镇住,魂魄便锁在尸身之上,便是到了城隍庙门口,也入不得轮回,这些亡魂便是这般,人虽死了,魂魄也被招魂幡引来了此处,可尸身还被人镇着,我等便是想收,也收不进去。”

“竟有此事?”赵云舒眉头皱的更紧了:“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阴差苦笑道:“若是知道便好了,不瞒道长说,这等怪事,近些时日愈发多了起来,以前几个月才偶尔装上一两桩,多是术士害人,用了个厌胜法让人无法投胎。”

“可如今隔三岔五便是一大批,而且大多都是这些逃难来的流民,而且,这其实属于阳间之事,我们也管不到,所以也是无法。”

他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流民越来越多,死人越来越多,偏生这些亡魂又投不了胎,积压在了阴阳两界之间,日复一日,怨气越聚越浓,原本一些无害的幽魂,被怨气一裹,也渐渐化作了怨灵,这几个月来,闹鬼的事翻了好几番都不止,唉,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