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招魂

却说,时间一晃,已经到了晚上。

赵云舒的腰间挎着一个草人,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这草人,就是九艳,上面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和姓名呢。

是的,在九艳做出选择之后,赵云舒就从路边找了一些野草,扎了个草人,然后作法,以草人招魂术将九艳的魂体附在草人上,然后再在上面以朱砂书写了封印,叫她再也出来不得。

这草人招魂术,其实原本的用途,是用来给那些受了惊吓,丢了魂的幼儿收回惊魂用的。

师父传他的时候说过,小儿魂魄不稳,受了惊吓容易离体,用草人做法招魂,可以将飞出去的魂魄召回来,再慢慢安置回本体。

不过,草人既能招魂,自然也能困魂,他以朱砂在草人上画了封印,把九艳的魂魄牢牢锁在其中,这女鬼便是插翅也逃不脱。

法术这种东西,能活用才是真的,根据不同效果自己开发功能,不要拘泥于原本的用法,这才算得上融会贯通。

这也是师父教给赵云舒的。

却见此时的小道士,腰间挎着草人,身后还跟着有别的。

这道士身后,乌泱泱的排着一大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死白,双足半悬不悬,就一个脚尖点在地上,飘飘荡荡的跟在他身后,足有四五十众,他们也不说话,也不作声,只是安安静静的跟着,队伍拉的老长,从道路这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力,若有不知情的路人撞见,怕是要当场吓个半死!

浩浩荡荡几十个亡魂!

这些魂魄男男女女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目凄惶,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胸口还被穿了一个大洞,有的脖子上只剩一层皮连着脑袋,正是这半年在荒村被九艳一伙害死的无辜之人。

他们死后,魂魄被困在村中,不得超生,日日受尽煎熬,早已麻木不堪。

赵云舒不精超度之法,也不可能现场设法坛做法事去超度,于是干脆把他们召集起来,用自己的道袍撕了块布,做了一面招魂幡,路边随便折了一根树枝系上,幡上用朱砂写了招魂咒。

可怜那一套旧道袍,这几天各种争斗,早就破破烂烂,此时又被赵云舒撕了一块下来,都快从道袍变成短打了,已经要到膝盖那地方了。

此时此刻,却说四周夜幕暗沉,四野寂寥,又是月黑风高,云层厚厚,乡间土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小道士这里有点灯光,是他用火法点的,照了点路。

道路蜿蜒向前,道旁枯草萋萋,偶尔几声野狗夜吠从极远处传来,更显得这夜色空旷凄清。

小道士一手举着那面招魂幡,一手掐着诀,边走边念咒:“天地之间,阴阳相应,吾奉太上老君之令,招唤亡魂,速速来临,听吾号令,勿得迟延!”

他每念一遍,手里那面破布幡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朱砂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亮,身后那几十个亡魂便齐齐迈步,无声无息的跟着他前进。

鬼魂看不见路,容易四处转圜迷路,招魂幡便起了一个引路的作用,让他们可以牢牢跟着小道士前进。

远远望去,只见一道人举幡在前,身后阴气森森,鬼影憧憧,在漆黑的夜色中缓缓移动,说不出的诡异与壮观。

偶有夜归的农人远远瞧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躲进田埂下,只当是阴兵过境,哪里敢多看一眼?

但是,小道士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每走几步,便有不知道多久的孤魂被幡上的符咒吸引,从路旁的草丛飘出来,加入队伍之中。

每走一段荒路,经过几处废墟,便有三三两两的野鬼,被幡上的符咒所感,从不知道哪里幽幽飘出来,无声无息的缀在了队伍末尾。

他们多半面目模糊,身形单薄,走到后来,赵云舒也懒得再数了,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八九十号,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在月色下蜿蜒而行,倒也煞是壮观。

这招魂幡本是临时拿破布和树枝糊弄出来的,威力远不及正经法坛上的那等法器,按理说招不来这么多鬼,可架不住这世道太烂。

唐末至今,兵祸连年,死人比活人还多,荒郊野外遍地都是无主孤魂,家里人都死绝了,官府也不再和往日般设什么法事超度,他们一个个找不到路,寻不到门,只能在野地里茫然飘荡,一年年的耗着。

今夜忽然有人打起了招魂幡,念起了招魂咒,便像黑夜里亮起了一盏孤灯,那些迷途的亡魂便如飞蛾般纷纷而至。

它们也不说话,也不闹腾,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形容枯槁,有的怀里抱着早已化作枯骨的婴孩,有的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飘行,有的老翁佝偻着腰,每走一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

虽说鬼魂本不需要喘气,可他们生前走的太累了,死后也改不掉这习惯。

小道士不忍赶走,反正带四十个也带,带九十个也是带,城隍庙的门槛又没规定一次只能进多少鬼,跟着也是跟着。

只是不经意间,脚步放慢了些。

一步一步朝着城隍庙的位置走去。

四周鸦雀无声,连野狗都不叫了,只有夜风掠过草尖的簌簌声和道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念咒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悠悠的回荡。

他一边走一边念咒,念的口干舌燥,便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念。

走了大半夜,腿都走痛了,念的嗓子都哑了。

到了丑时二刻,月已西斜,赵云舒举着那面破破烂烂的招魂幡,终于到了城隍庙。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亡魂,走了一路,身后的鬼魂已从最初的几十个,渐渐聚到了一百二三十号!

其中不少还是新鲜的,看那打扮,正是这些日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定州逃难的流民。

这些人,还未走到城门口便倒在了路边,魂魄无所归依,在荒郊野外茫然飘荡,今夜听见招魂幡的咒语,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纷纷飘了出来,无声无息的加入了这支亡魂队伍。

前方夜色之中隐隐现出了一座庙宇的轮廓。

拿庙宇坐落在定州城西的一座矮坡之上,近了,才看清庙门前立着一座牌坊,上面镌着“城隍庙”三个大字,字迹端严,入木三分。

两尊石狮子蹲踞在大门两侧,狮目圆瞪,鬃毛虬结,虽经历风雨剥蚀,却依然威风凛凛,仿佛正虎视眈眈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大门早已有些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鉴察无私”四字。

东西两侧各悬着一副木刻楹联:

上联道:“阳世三间,积善作恶皆由你。”

下联道:“古往今来,阴曹地府放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