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一个死的,就是扶苏公子。

“老丈,不是我不想答。“

赵辰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摊了摊。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涉及的人、涉及的事,不该是我跟您这样的身份私下讨论的。”

“大秦有律法,妄议朝政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

“妄议立储又是什么后果,十个脑袋都不够。“

赵辰看着老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嬴政看着赵辰。

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盯着赵辰的脸。

“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嬴政的语气变了。

是用一种赵辰从来没有在老丈身上见过的笃定说出来的保证。

这个老人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句话成真。

赵辰看着老丈的眼睛。

老丈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往下耷拉着,眼皮松弛,看上去就是一个睡眠不足的普通老人。

但这个老人说“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的时候,赵辰忽然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黔首。

一个普通的黔首说不出这种话。

不是话的内容,是话的分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他确实有能力确保这句话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老夫也是担心。“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放在地上那些泥土画的线条上。

“也是好奇。“

他停了一下。

“觉得陛下这个安排,确实很妥当。想听听你怎么看。“

赵辰看着老丈。

老丈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先问了损失厌恶,又问了朝廷里的习惯性困局,最后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到了扶苏公子身上。

三个话题一条线,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现在老丈坐在他的院子里,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等他给一个答案。

赵辰心里忽然有点不忍。

老丈把始皇帝的安排想得这么清楚,说明他对这件事很上心。

一个住在咸阳城的老头子,对帝国的储君安排上了心。

这操心操得也太远了。

但赵辰也看得出来,老丈对这个安排是认可的,甚至是佩服的。

老丈说“确实很妥当“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欣慰的意思,好像看到了一件他认为正确的事正在发生。

可赵辰接下来要说的,会把这个安排砸得粉碎。

他犹豫了一息。

算了。

老丈说了,出他口入他耳,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老丈这个人虽然身体不太好,但说话应该是算数的。

这么些天相处下来,赵辰对这一点有底。

赵辰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线,线旁边又画了两个点。

嬴政看着赵辰的树枝。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

然后他摇了摇头。

“老丈。”

赵辰把树枝搁在那个小圆圈上。

“时间如果够的话,这些安排当然有用。”

“公子在北境待上十年八年,把北境军上下都混熟了,把蒙家兄弟的关系处到位了,把军务政务都学透了。”

“到时候不管咸阳城发生什么变故,北境就是公子最大的底气。”

“三十万大军往那里一摆,朝堂上谁都不敢乱动。”

嬴政听着,脊背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但是。”

赵辰把树枝从圆圈上拿开,搁在圆圈旁边那条线的前面。

线还没有连上,树枝停在了半路。

“如果时间不够呢?”

嬴政没有说话。

“老丈,我不怕跟您打个赌。”

赵辰把树枝戳在那条线的尽头,树枝的尖端插进干硬的泥地里,立住了。

“如果真有一天,我说的是假如有一天啊,上位者走了?”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

“下一个死的,就是扶苏公子。”

嬴政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

嬴政没有说话。

不可能。

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三个想法同时涌了上来。

朕为扶苏铺好了一切后路。

十几年。

每一步怎么走,每个人都放在哪个位置上,每一个可能出现变故的环节,朕都想过。

蒙恬在北境,蒙毅在朝堂,三十万大军在长城沿线。

朕把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把最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

你张嘴就说扶苏立马死。

嬴政看着赵辰。

赵辰还在等他的回应。

赵辰大概以为老丈会跳起来反驳他,会激动地说不可能,会一条一条列出来那些安排有多么稳妥。

赵辰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如何回应老丈的反驳,甚至准备好了一大段话来说明为什么这些安排不够。

但嬴政没有反驳。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赵辰。

“这怎么可能呢?”

嬴政的语气恢复了平稳。

赵辰看着老丈。

老丈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

刚才老丈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变化,赵辰察觉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老丈那一瞬间不太一样。

但现在老丈又变回了那个喜欢追着问题不放的倔老头子,脸上带着不信,眼神里全是疑问。

“老丈。”

赵辰竖起一根手指。

“我跟您说,这也许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嬴政眉头紧皱。

“北境三十万大军。蒙家兄弟一个在军一个在朝。为什么会是唯一的可能性?”

赵辰摇了摇头。

“老丈,您对蒙家兄弟太有信心了。”

嬴政盯着赵辰。

“蒙恬手握三十万长城军团,镇守北境十年。蒙毅日日陪在陛下身边,位列上卿。你让老夫不对他们有信心,对谁有信心?”

赵辰没有直接回答。

“老丈,您听我说。”

“陛下如果真的突然走了,第二个死的,就是蒙家兄弟。”

“你把话说清楚。”嬴政说。

赵辰知道老丈对蒙家兄弟有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

蒙恬灭齐国、驱逐匈奴、修筑长城,蒙毅辅佐朝政。

蒙家在秦国的分量,任何一个在咸阳城里住过几年的人都清楚。

老丈跟李斯沾亲带故的,对朝堂的事情比普通人知道得多,自然更清楚蒙家意味着什么。

但赵辰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扶苏死后,蒙恬一死,北境军团的指挥权就会落到王离手上。

王离是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论出身不比蒙恬差,但北境军跟蒙恬十年,换将本身就是一次震荡。

军心散了,士气垮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就不是原来那支了。

等到六国旧地有人揭竿而起,北境精锐必然被抽调南下平叛。

兵力一分散,前有叛军后有匈奴,长城军团就成了被两头撕扯的那块布。

这些话赵辰没法跟老丈明说。

他总不能告诉老丈,自己读过一本叫《史记》的书,里面把后面几十年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老丈。”

“我问您一句话。”

嬴政没有接话,在等。

“扶苏公子在朝堂上得罪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