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了赵辰一眼。

“读史多了，自然能想到的。”

这话说得平淡，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赵辰，他的视线落在泥地上那个圆环上，那几道用树枝划出来的痕迹在太阳底下已经有些模糊了。

赵辰想了想。

也对。

老丈这把年纪，又跟李斯沾亲带故的，读过史书，能想到这一层，算不上稀奇。

他自己刚才过于专注在讲道理上，反倒把这一点给忘了。

赵辰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没再追问。

嬴政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圆环上移开，转到了赵辰脸上，停了两息。

“老夫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辰放下碗。

“老丈，您问。”

“你刚才说的那三拨人，确实在理。”

嬴政停了一下。

“但老夫想问你，如果那个坐在顶层的人，提前把后事安排好了呢？”

赵辰没有想到老丈会问出这个问题。

老丈刚才一直在听他分析君主的后事，从脸上的表情看他一直在消化，在琢磨。

嬴政心里清楚，他问赵辰这句话，不是随便问问。

关于后事，他确实做了安排。

在他看来是最稳妥的安排。

扶苏去北境，这件事在满朝文武眼里是自己发怒的结果。

有几次他是真对扶苏感到生气了。

但是，让扶苏去北境，罚是目的吗？

不是。

扶苏是自己选定的继位者。

让扶苏去北境，第一层是罚。

给扶苏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

让他明白天底下没有人可以当众挑战始皇帝的权威，哪怕你是朕的儿子。

让他在北境的风沙里冷静几年，磨掉那身书生气。

最重要的还是第二层。

第二层才是嬴政真正要下的一步棋。

北境有三十万大军。

那是整个大秦最精锐的部队，从上郡到九原，长城沿线一字排开，震慑匈奴十几年。

统领这支军队的是蒙恬。

蒙恬的弟弟蒙毅在咸阳，位列上卿，天天跟在自己身边，出则参乘，入则御前。

蒙家兄弟，一个握兵在外，一个掌权在内。

这是他嬴政留给扶苏的最大的底蕴。

扶苏去了北境，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嬴政要让他跟蒙恬熟悉起来。

让他知道三十万大军是怎么运转的，让他知道长城防线的布防是怎么安排的，让他知道面对匈奴，什么样的仗可以打、什么样的仗不能打。

更重要的是，让他跟蒙家兄弟之间建立关系。

嬴政相信，有扶苏在，有蒙家兄弟在，有那三十万长城军团在，无论咸阳城里发生什么事，北境都能稳住。

一个蒙恬在外面握着兵，一个蒙毅在朝堂上站着，任谁想动扶苏，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过得了这两关。

这是他嬴政最重要的安排。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给儿子铺的路。

可是嬴政也清楚，自己最想要的就是长生，是活得够久。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六国虽然平了，但六国的旧贵族还在，六国的民心还没有收服。

南边的百越刚刚打下来，根基不稳。

北边的匈奴虽然被打退了，但只要秦军稍有松懈，匈奴的骑兵还会南下。

驰道要修，各地郡县制的架子要搭稳，书同文车同轨的政令要推行到每一个乡每一个亭。

他需要一个没有隐患的帝国。

这是他嬴政的使命。

他要把一个完整的、稳固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大秦交到扶苏手上。

所以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活得更久。

可是。

刚才赵辰说的那番假设，不得不让嬴政重新思考这件事情是否还存在漏洞。

顶层空悬，三拨人先后动手。

嬴政听完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他花了十年统一六国又花了十年治理天下的帝国，在他咽气之后会变成那样？

他不信，也不甘心。

但赵辰说的有理，也是他作为帝王需要警惕的事情。

嬴政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觉得赵辰忽略了一件事。

赵辰说的那个场景里，顶层没有做任何安排。

但如果顶层做了安排呢？

如果他把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个人都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每一个变数都提前堵死了呢？

所以他要问。

他要看看赵辰能不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老夫观察陛下的举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了。”

嬴政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他在讨论“损失厌恶”和“习惯性困局”的时候，是个好学的老头子，眼睛里有光，追着赵辰的每一句话不放。

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很稳，不是在跟赵辰讨论，是他自己要说话了。

赵辰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丈的语气，是因为老丈说的话本身。

观察陛下的举动？

但赵辰没有打断。

“扶苏公子去北境，满朝上下都说是陛下发了怒，把公子赶出去的。”

嬴政继续说。

“老夫看了这么久，觉得不对。”

赵辰把碗搁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等老丈往下说。

“陛下如果真的厌弃了扶苏公子，废为庶人即可。”

“可陛下没有这么做。他把扶苏公子送去了上郡。”

嬴政停了一下。

“上郡有谁？蒙恬。上郡还有什么？三十万军队。”

“那是大秦最能打的一支军队。把一个自己厌弃的儿子，送到大秦最能打的一支军队里面去。”

“这不是厌弃，这是托付。”

嬴政说“托付”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

赵辰看着老丈。

他忽然明白了老丈刚才为什么会问“如果君主提前安排好了后事”。

老丈不是在泛泛讨论。

老丈是把始皇帝的一举一动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跑来问他赵辰：这个结论对不对？

他心里对老丈的佩服升了一格。

赵辰自己是穿越来的，他知道扶苏是始皇帝选定的继位者，是因为他读过历史。

他看扶苏去北境这件事，是拿着答案往回推，当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可老丈不一样。

老丈是个普通人。

老丈能看到这一层，靠的全是他自己。

他观察始皇帝的一举一动，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拼图。

这个老丈，眼光真够毒的。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赵辰没有顺着往下说。

“老丈。今天已经聊得够多了。”

赵辰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起来。

“您看天也不早了，我送您到院门口？”

嬴政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往天上看一眼。

“老夫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