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说话。

赵辰看老丈没有任何情绪,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种折腾身边人的做法,放在那种真正的上位者身上,还好理解。”

“咱这样的身份,做这种事,让人知道了,别人怎么想?”

“别人觉得您不知分寸。再往严重了说,万一有人觉得您这是在学谁,那可就更麻烦了。”

他顿了一下。

“老丈,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咱能碰的。”

“有些架子,不是咱能摆的。”

“摆错了架子,脑袋就没了。”

嬴政看着赵辰。

赵辰的眼睛里是真的在替他担心。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笑不出来。

满朝文武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喘气都要压着。

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黔首,坐在杜邮亭的破院子里,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不知分寸,说他脑袋就没了。

偏偏他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因为赵辰说的每一句,都是在替他这个人着想。

嬴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赵辰听老丈这么说,松了口气。

“你说的那些话,确实很有道理。”

赵辰摆了摆手。

“没啥,这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学问?”

赵辰想了想。

“这个东西,给它起个名字的话,叫损失厌恶。”

嬴政盯着赵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损、失、厌、恶?”

他把这四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

秦语的词汇里没有“损失厌恶”。

而且这个词听起来很怪。

这是谁教他的?

嬴政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这样说话的,把一些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事,用很奇怪的说法说出来,然后你听完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什么叫损失厌恶?”嬴政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赵辰看着老丈的表情。

老丈这会儿眼睛亮了,跟刚才那种疲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个没睡好的老头子,此刻那眼神跟审案子一样,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

赵辰心里好笑。

这位老丈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

每次自己在说一件事,他都要从头问到尾。

不过也好,老丈多问几句,总比出去乱试强。

“老丈,我先说个事。您听完了就明白了。”

“您这三天换了人,浑身不对劲。我问您——新来的人做得比旧人差吗?”

嬴政想了想:“不差。”

“端水端了没有?”

“端了。”

“添灯油添了没有?”

“添了。”

“饭做了没有?”

“做了。”

赵辰摊了摊手。

“那您为什么不对劲?”

嬴政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新来的人干活不差,手脚不慢,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但他就是不对:早上喝水不对,晚上睡觉不对,白天坐在殿里也不对。

“老丈,我跟您说为什么。”赵辰竖起一根手指,“因为旧人跟新人,在您心里不是一回事。旧人是您的。新人不是。”

嬴政没接话。

赵辰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在院子的泥地上画了两条线,两条线平行,一样长。

“老丈,咱就说一个最简单的理。同一样东西,您注意,是同一样、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两个人手里,开出来的价天差地别。一个开得低,一个开得高。您知道为什么吗?”

嬴政看着地上那两条线:“因为开得低的那个,东西不是他的,他是在买。开得高的那个,东西是他的,他是在卖。买和卖,是两套账。”

赵辰用树枝戳了戳左边的线。

“您去集上买一张犁,铁犁。旧犁坏了要换新的。铁官铺子里明码标价,一百钱一张。您站在铺子外面,掂量半天,觉得一百钱有点贵。您还价九十,铁官不干。您咬咬牙,一百就一百,买了。买完扛回家,这张犁就是您的了。”

赵辰把树枝移到右边的线上。

“第二天,您邻居上门,说他家犁也坏了,急着用。他看见您这张新犁搁在墙角,跟您商量:老丈,您这犁卖不卖?您开个价。”

赵辰停了一下。

“老丈,您开多少?”

嬴政想了一息:“一百钱,原价。”

“不对。”赵辰摇头,“您不会开一百。您会开一百二,甚至一百五。”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

“为啥?”赵辰替他说了,“因为一百钱是您买进来的时候付的价。您付钱的时候它在铺子里,不是您的东西。”

“您出钱是买一个还没到手的物件。”

“但您扛回家之后,这张犁在您墙角放了一宿。”

“就一宿,它已经不是铺子里那张犁了,它是您的犁。”

赵辰用树枝点了一下地面。

“您卖自己的犁,跟您买铺子里的犁,要价不一样。虽然两张犁一模一样,同一天打的,同一炉铁水浇的,同一个铁官验的。”

“但铺子里那张是陌生犁,墙根那张是您的犁。您卖自己的犁,少了您不愿意。”

嬴政沉默了几息。

他懂了。

同样一张犁,买进来一百钱,卖出去要一百五。

多的五十钱哪来的?

不是犁多了什么东西,犁还是那张犁。

多的是“我的”两个字。

“老丈,回到您身边的那些人。”

赵辰把树枝扔在地上。

“您身边跟了您多年的那个端水的仆从。他在您心里就是那张犁。他在您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不是外面的人,是您的。您现在把他调走了,换了个新的。”

“新人不差,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但新人在您心里是铺子里的犁——他是外人。旧人是墙根的犁——他是您的人。”

赵辰看着嬴政。

“您说您为什么不对劲?因为您在用两套账算同一件事。旧人走的时候,您是卖。”

“卖东西您要价高——您要的是那份跟了十几年的踏实。新人来的时候,您是买。买东西您只愿意出平价——他能干活就行了。”

“一个要得多,一个给得少。中间差的那一截,就是损失厌恶。”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

旧人走,他在卖。

新人来,他在买。

卖的时候他要的是那个十几年的踏实。

那个踏实怎么算价?

没有价。

但新人给不了。

新人再勤快也给不了,因为勤快是新的,踏实是旧的,新换不来旧。

“老丈。”赵辰又开口了,“再给您说透一层。一个人失去一件东西的时候,他心里的难受,是他得到同样一件东西的时候的快活的两倍。”

嬴政抬起眼睛:“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