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嬴政就醒了。

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椽子。

木纹在昏暗中一道一道,弯弯绕绕。

他不愿意再在宫里待着了。

今天不召见任何人了。

他穿上衣服往外走。

新内侍跟上来。

“陛下,今日是否……”

内侍话还没有说完,嬴政就打断了。

“不必跟着。”

内侍站住了。

嬴政走到殿门口。

外面天刚亮,廊道上的火把还烧着。

光在石板上晃来晃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赵辰。

嬴政带着几十个暗卫出了咸阳城。

赵辰起得很早。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昨天炼铁的那个泥坑,填了。

土踩实了,上面撒了一层干土面子,看不出底下挖过坑。

吹风盒子他拆了。

木板拆成几片,皮子揭下来,竹管扔进灶膛底下,跟那些柴火混在一起。

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烧剩下的零碎木料。

弩藏在床铺下面。

弩箭只有三支。

箭头是昨天从那团粗铁上敲下来的碎片磨的。

磨了一晚上,手指都磨破了。

他把箭也塞进床铺底下。

然后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干净了。

看不出任何痕迹。

一碗粥下肚,胃里暖了。

他把碗搁在地上,靠着院墙,看着东边。

太阳已经冒了头。

红彤彤的一团,光照在院墙上,土墙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金黄。

他在想一件事:那两个人是冲着谁来的?

赵辰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蜀地得尽快去。

明年开春就走。

走之前得把防身的东西准备好。

还得再弄一些铁。

他正想着,听见院门外面有脚步声。

赵辰站起来。

转头往院门口看。

院门被推开了。

嬴政站在门口。

赵辰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嬴政身后看了看,又往院门口两边的路上扫了一眼。

没有人。

就老丈一个人。

赵辰有点小失望。

他快步走过去。

“老丈,您怎么来了?”

嬴政看着赵辰:“我不能来?”

“快进来,进来说。”

他不想跟老丈提昨天的事。

老丈身体不好,听了又要多心。

“老丈,您坐。”

赵辰搬了木凳过来,放在院子中间。

嬴政坐下了。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院子。

院子里很干净。

地面是平的,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墙角堆着一些木料,还有几块破瓦片,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搁在瓦片旁边。

不远处是灶房,灶房门开着,灶膛里的灰还堆着,没有清。

院角的水缸旁边搁着个木盆。

木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子。

院子东墙根底下有个柴垛子。

柴垛子码得不算整齐,东倒西歪的,最上面压着几根粗树枝。

嬴政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章邯说的那个盒子。

章邯不会说谎。

但嬴政现在坐在这里,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问。

赵辰在老丈对面坐下来。

他也在打量老丈。

今天老丈的气色还是不太好。

脸色发黄,眼圈下面有青色的印子,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老丈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

上次他开的那副药虽然见效,但也需要长期调养。

像老丈这样的体质,最忌熬夜和操心。

赵辰看了几眼,忍不住开口了。

“老丈,您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嬴政愣了一下。

“怎么,我脸上写着?”

“写了。”赵辰说,“眼睛红,嘴唇干,眼底下青了一片。您这个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您没睡好。”

嬴政没接话。

赵辰站起来,去灶房拿了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粥端出来。

“老丈,您吃碗粥。”

嬴政接过碗。

粥还冒着热气。

粥面上浮着一些碎鱼肉,颜色发白,看着不起眼。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赵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这鱼是你自己打的?”

“自己打的。河里的鱼,个头不大,晒干了存着。吃的时候撕碎了扔粥里一起煮。”

嬴政点了点头。

他把碗搁在地上,靠在院墙上。

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嬴政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

赵辰看着他。

“那个习惯。”嬴政说,“我试了。”

赵辰眨了眨眼。

“老丈,您试什么了?”

“就你说的,把那套固定的、熟悉的东西全换掉,身边那些天天见的人,换掉。”

赵辰听着,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老丈。

“老丈,您还真试了?”

“试了。”

“试了几天?”

“三天。”

赵辰把碗放在地上。

“老丈,我跟您说实话。我当时说这个,是举个例子。例子您懂吧?就是打个比方,让您明白那个道理。我不是让您真的去试。”

嬴政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试?”

赵辰叹了口气。

“老丈,您想啊。一个人平时用惯了一把锄头,那把锄头的木柄磨得光滑了,握在手里刚刚好。您忽然让他换一把新的,木柄是粗的,没磨过,握在手里硌手。”

“他当然会觉得不舒服,这是正常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问题是,您不能因为知道了故意去换锄头,这不是找罪受吗?”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本身就不该做?”

“不是不该做。”赵辰赶紧摆手,“是不需要故意去做。”

“老丈,您听我说。您如果对自己的习惯不满意,想改,那可以慢慢改。今天改一点,明天改一点,习惯了再改下一点。”

“不能一下子全换了,全换了谁都受不了。”

嬴政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晚了。”

赵辰觉得老丈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老丈,您这是何必呢?”

“老丈,您这个习惯不好。”

嬴政看着赵辰。

“坏在哪里?”

赵辰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老丈,我之前跟您说的时候是拿君主举的例子。”

“老丈,这是君主的心态。咱是什么人?咱就是一个黔首。”

“您在我这儿坐着,咱俩私下说两句没关系。您跑回自己家去,把自己当成君主了,这也太高看自己了。”

嬴政看着赵辰。

赵辰的脸上全是认真。

“老丈,您听我一句。您以后不要犯这样的糊涂错误。”

“咱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就过普通人的日子。您把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自己吃饭不香,喝水烫嘴,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

“这是图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