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音没有去看灵素,也没有碰那锭银子。

她只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走到窗边,将药汁连同药渣,尽数倒进了窗外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灵素,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顾状元,他的‘恩典’,我受不起。这银子,让他留着,给自己买一副好棺材。”

灵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拿起那锭银子,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又恢复了死寂。

檀晚音回到桌边,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盒。

一个想将她永世囚禁。

一个想用残羹冷炙收买她。

这世间的男人,原来都一个样。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燕寻那张温润而坚定的脸。

燕寻……

算算日子,早已过了他们约定的期限。他迟迟没有消息,是不是也放弃了?

毕竟,她如今是侯府的囚徒,是萧无寂的所有物,谁又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去得罪权倾朝野的永宁侯?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绝望是会蔓延的藤,将人的骨头一寸寸缠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檀晚音觉得最后一丝光也要熄灭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而至。

这日清晨,府里忽然有了动静。

阿昊亲自来了院外,同守门的亲卫低声交代着什么。檀晚音贴在门后,隐约听见“宫中”、“议事”、“江南”几个字眼。

不多时,萧无寂的车驾便从府门驶出,浩浩荡荡地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他一走,笼罩在整个侯府上空那股迫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也随之松动了些许。

连守在院外的亲卫,站姿都随意了几分。

午后,灵素送饭进来。

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将饭菜一一摆好。

只是在转身离去时,她的衣袖,状似无意地拂过桌角,一只绣着兰草的旧手帕,悄然滑落。

檀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等到灵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走过去,俯身拾起。

手帕里,裹着一张极薄的、被折叠成细条的纸。

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是燕寻的。

“今夜子时,马房西墙。侯爷奉召入宫,议南巡事,亥时前回府。此为最后良机。”

最后良机!檀晚音的指尖发凉。

燕寻不仅知道了她被囚禁,甚至连萧无寂的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放弃她。

巨大的狂喜和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子时……亥时回府……

也就是说,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从她这个偏僻的院落,避开重重守卫,到达最西边的马房,再翻墙而出……

风险,比上一次只高不低。

可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檀晚音走到烛台边,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条,凑近了火苗。

橘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飞灰。

她看着那点灰烬在空气中飘散,然后,缓缓攥紧了手。

这一次,她不能再输了。

那点灰烬在烛火上方盘旋、飘散,最后落于无形。

檀晚音攥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白的深痕。疼。

这点疼,让她从那阵几乎要淹没她的狂喜与酸涩里,强行挣脱出来,脑子重新变得清明、冰冷。

最后良机。

燕寻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温润里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信他。可她更信自己。

萧无寂亥时回府,子时动手,只有一个时辰。

从她这被三重落锁的院子,到侯府最西侧的马房,这一路,遍布萧无寂的眼线。亲卫的换防路线、明哨暗桩的分布,她被囚禁的这些日子,早已在脑中推演了不下百遍。

上一次翻墙,崴了脚,是侥幸。

这一次,她不能再指望侥幸。

……

午后,日头偏西。

檀晚音将最后一点茉莉干花碾碎,混入早已备好的香料基底中。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被磨平了棱角的顺从。

“灵素。”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门被推开,那个叫灵素的丫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垂着眼,等着吩咐。

“侯爷近日常在宫中议事,耗神费心。这‘云盛’安神香的方子,我想再添几味药,效用能更好些。”檀晚音指了指桌上那张她刚刚写下的单子,“只是这几味香材,寻常库房里没有。你去西跨院最里头那个专放苗疆药材的香料库里找找,务必找足了年份的。”

灵素上前,接过那张纸。

纸上列的,都是些极偏、极刁钻的苗疆草药,名字古怪,形态各异,光是辨认,就要费上许久的功夫。

更遑论那个香料库,位置偏僻,经年不开,里面积了厚厚的灰,找起来更是费时费力。

这是阳谋。以萧无寂的名义。

灵素捏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门被重新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檀晚音一人。

她走到妆台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底层,取出了一套早已备好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是府里最低等洗衣婢女的穿着。

她褪下身上那件软滑的素纱长裙,换上粗布衣。料子是硬的,磨着皮肤,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属于底层人的味道。

她将长发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然后,她坐下,解开裙摆,露出那只依旧红肿的脚踝。她从枕下摸出一条布带,一圈,又一圈,将那处伤口死死缠紧。

勒得骨头都在发疼。

可这疼,能让她在接下来最关键的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

做完这一切,她便静静地坐在窗下,等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院外,守着的亲卫换了一轮岗。远处隐约传来些嘈杂声,是厨房的管事在呵斥手脚慢了的杂役。

有几个小丫鬟端着食盘,脚步匆匆地从院外走过,压低了声音在交谈。

“……听说了吗?今儿在朝会上,燕国公府的小将军,为了江南盐税的旧账,跟好几位大人都辩起来了……”

“可不是嘛!直闹到御前,圣上大怒,把侯爷和几位辅臣都留在了宫里,说是今晚必须议出个章程来!”

“咱们侯爷的脾气……这怕是又要熬个通宵了。”

声音渐行渐远。

檀晚音的心,却随着那些话,重重地跳了一下。

燕寻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他这是在用整个燕国公府的清誉,在朝堂之上,为她撬开了一道逃生的缝隙。

她原以为,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时辰。

现在看来,或许……是一整夜。

夜,终于深了。

子时的更鼓敲过三响,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侯府里回荡。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