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昭亲王府已经灯火通明。
前院、正堂、回廊、喜房,处处都挂着红绸。
朱红灯笼从府门一路延伸到内院,昨夜重新铺过的红毡没有一丝褶皱,连府门外的石阶都被人连夜又洗了一遍。
今日昭亲王大婚,迎娶沈家嫡女,满京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一场婚事。
萧云昭一夜没睡,
准确地说,是不敢睡,昨夜那个梦实在太真,梦里沈囡囡躺在他身下哭,
再一转眼,人便凉透了,
直到现在,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摸到那种冰冷的触感。
所以天还未亮,他已经起身,
沐浴。
更衣。
束发。
大红色的亲王婚服穿在身上,衬得原本略显苍白的脸愈发昳丽,
莫白站在后面替他整理腰封,
目光却忍不住往镜中看,“王爷。”
萧云昭正在看桌上的迎亲礼单,“嗯?”
“您的脸色不太好。”
“今日都说第几遍了?”他合上礼单,“死不了。”
莫白眉头皱得更紧,这话放在以前,他还能勉强听听,现在却是一点都不想听,
“最后那颗药……”
“带了。”
萧云昭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只小瓷瓶就藏在衣襟里,最后一颗,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出问题,
哪怕真的发作,也得撑到把人娶回来以后。
莫白还想再说什么,
萧云昭已经转过身,“城中的人都安排好了?”
“沈府到王府沿路,暗卫已经换了三拨,沿街酒楼、茶肆、客栈全查过,屋顶、巷口也有人盯着。”
“宫里若有动静?”
“第一时间有人来报。”
“沈府附近?”
“昨夜开始就一直有人守。”
萧云昭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下,
“今日围观的人多,盯紧些。”
莫白:“属下明白。”
萧云昭却又道,
“尤其那些一直往花轿上看的。”
莫白:“……”
他沉默了一下,
“王爷。”
“嗯?”
“今日百姓都是来看新娘子的。”
萧云昭面不改色,“所以才要记。”
莫白彻底没话了。
行,
反正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云昭走到府门前,
天边已经隐约泛白,迎亲的队伍早就准备妥当。
骏马系着红绸,鼓乐、仪仗、喜轿一眼望不到头。
今日的京城,大概很久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萧云昭翻身上马,握住缰绳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明明昨日还嫌三日不见太久,
真到了今日,竟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再过几个时辰,她就真的要嫁给他了,
不用再偷偷翻窗,不用躲在沈府后院说情话,也不是她嘴里那个没名没分、需要藏起来的“阿朝”。
今日以后,她就是昭王妃,是他堂堂正正娶回来的妻子。
想到这里,萧云昭唇角终于有了点笑,
“走。”
喜乐响起。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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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京中两侧街道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谁都知道今日是昭亲王大婚,更知道这位昭亲王为了娶沈家嫡女,光聘礼便几乎摆满了大半条街。
今日一路更是喜钱不断,红绸满城,
小孩子跟着迎亲队伍跑,喜娘沿途撒着糖果铜钱,
两边时不时便有人笑着高呼,
“昭亲王今日真俊。”
“沈大小姐也不差啊。”
“听说沈府嫁妆从昨日便开始往外抬,足足……”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萧云昭骑在马上,难得没有嫌吵,甚至在听见“沈大小姐”几个字的时候,唇角还轻轻动了一下。
莫白跟在他身侧,终于放下心,看来昨晚那一场没有留下太大影响,
只要今日平平安安过去……
念头才刚落下。
前面的萧云昭忽然勒住了马,动作很突然,身后的人差点撞上来,
莫白立刻上前,“王爷?”
萧云昭没有回应,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四周依旧锣鼓喧天,红绸被风吹起,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琴音,
只一瞬,便被喜乐压了下去。
男人搭在缰绳上的手忽然收紧,随后又慢慢松开,
莫白皱眉,“王爷?”
正准备靠近,
萧云昭终于抬起头,眼神却有那么一瞬间,陌生得让莫白心里一突,
萧云昭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修长,
干净,
一根不少……
他的目光死死停在那只手上,
许久,没有动,
莫白觉得奇怪,“王爷?您手怎么了?”
男人终于动了,他慢慢握了一下手,又松开,
随后抬头看向街道,
满眼都是红,
红灯笼,红绸,红花,
连身上的衣袍都是刺眼的大红,
萧云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神情有些奇怪,
“今日……”
声音微哑,他说了两个字,便停住,
莫白以为他昨夜没休息好,“今日是您与沈大小姐大婚。”
萧云昭的目光猛地落到他脸上,
莫白被看得一愣,
半晌,男人才问:
“……去哪?”
“……”
这回不只莫白,连阿蛮都愣住了,
阿蛮试探,
“王爷?咱们去沈府迎亲啊。”
一句话落下,萧云昭彻底安静,
沈府……
他缓慢抬头,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已经能隐约看见沈府所在方向升起的红灯,风吹动额前的碎发,
男人的手仍旧搭在缰绳上,却久久没有动,
莫白终于觉得不对,“王爷,您是不是又头疼?”
萧云昭像没听见,只是盯着远处,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沈府。”
他重复了一遍,像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又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
莫白心里发紧,刚想再问,
萧云昭已经一夹马腹,“走。”
骏马重新向前,
可从这一刻开始,莫白总觉得王爷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甚至骑马的习惯都没有变,
可刚才那个瞬间,
他就是觉得……
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