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从床边重重滚下去,

肩膀撞在脚踏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几乎感觉不到,

因为更可怕的痛已经从身体内部袭来,

像有东西顺着血管钻进脑子里,

一寸一寸撕开血肉,

胸腔里的每一次跳动都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一下,

疼一下,

再一下,

又疼一下,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萧云昭蜷在地上,

额角瞬间全是冷汗,

门外,莫白立刻听见动静,“王爷?”

“别进来!”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莫白脚步停住,“王爷,您是不是又发作了?”

“我说,”

萧云昭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别进来!”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刚起到一半,头颅又是一阵尖锐剧痛,双腿瞬间失力,整个人重新跪倒在地,

“呃……”

这一次,连声音都没能完全忍住,

疼,

太疼了,

他这些年受过很多伤,箭从肩头穿过去时,没叫,

被人用鞭子抽到皮开肉绽时,没叫,

甚至当年骨头断了,他也能自己接回去,

可蛊毒不是外伤,它像是活的,顺着血液往骨头里钻,钻进脑子,钻进心脏,

每一次发作,都像有人从身体里面把他的神经一根一根扯出来,再拧断,

普通人到了这种程度,早该昏过去,偏偏他昏不了,意识清楚得可怕,每一分痛,都必须完整地受着,

萧云昭咬紧牙,伸手摸到床头的药瓶,瓶子就在掌心,

两颗,

只剩两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瓶子攥住,不能吃,再忍忍,明日还要成亲,若今晚吃掉一颗,就只剩最后一颗,

神医没找到,萧云锦也不在,剩下那颗,谁知道还要撑多久,他不能,不能让他的囡囡看到他这幅模样,

她一定……会心疼坏了……

萧云昭闭上眼,额头抵住床沿,

忍,

他能忍,不过是疼,以前比这更难的时候,也活过来了,

可脑中偏偏又浮现沈囡囡刚才在梦里的脸,

她在哭,在他身下发抖,

说怕他,萧云昭心口猛地一缩,那一瞬间,竟然比蛊毒还疼,

“不……”他低低出声,“囡囡……”

“我不会那样对她,”

“不是我……”

下一波疼痛骤然袭来,

他的身体猛地蜷缩,

手指紧紧抓住桌沿,

木头甚至被扣出浅痕,

这一次,

连呻吟都压不住了,

“嗯……”

门外的莫白再也站不住,

“阿蛮!”

脚步声很快冲过来,“怎么了?”

“撞门!”

屋里的萧云昭抬头,

“莫白!”

下一刻,

房门已经被撞开,

两个人同时冲进去,屋内一片狼藉,萧云昭半跪在桌边,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背青筋狰狞凸起,整个人都在极轻地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疼到身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

莫白从未见过他这样,“王爷!”

萧云昭抬眼,眼底已经泛出血丝,“出去,”

“还出去个屁!”

阿蛮第一次顾不上规矩,冲过去把人扶住,

莫白已经抓过桌上的药瓶,打开,萧云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

“只剩两颗,”

莫白眼睛都红了,“命都快没了,您留药做什么!”

“明日……”

萧云昭疼得停了一下,才挤出后面的话,

“明日我要去接她,”

莫白喉咙一堵,

“您现在这样,明日拿什么接!”

萧云昭没说话,

莫白不再听,直接倒出一颗药,

“王爷,得罪了,您要罚属下明日再罚!”

他捏住萧云昭下颌,将药塞进去,

阿蛮立刻递水,萧云昭被迫咽下,

药效没有那么快,

他还是疼,只是过了许久,身体里那股疯狂撕咬的力量终于开始一点点退下去,

萧云昭靠坐在床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透,中衣也湿了,呼吸很轻,

莫白蹲在旁边,握着药瓶,久久没说话,

萧云昭伸手,“给我,”

莫白没动,

“莫白!”

这一次,他只能把药瓶递过去,

萧云昭接过,轻轻晃了一下,里面只传来一下极轻的碰撞声,

一颗,

只剩最后一颗,

他看着那个瓶子,忽然笑了,笑意很淡,甚至有些疲惫,

“你就这么恨我吗?”

莫白和阿蛮都没有说话,

萧云昭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方才挣扎而发红的指节,脑海中却全是梦里那只残缺的手,还有沈囡囡满脸眼泪的样子,

“非要毁了我,”

“你才甘心?”

从小就是这样,

不抱他,不喜欢他,恨他的血,拿簪子刺他,给他下蛊,让他活下来,却从来不是因为舍不得,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肯放过,甚至连他终于想好好过一次日子,都要插进来,

莫白咬紧牙,突然站起来,“属下现在就去沈府,”

萧云昭抬眼,“站住,”

莫白脚步不停,

“我去告诉王妃,她必须知道,您的药只剩一颗,神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您今夜疼成这样,明日还要迎亲——”

“莫白!”

声音不高,却让他硬生生停住,

萧云昭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身体仍旧有些晃,

阿蛮想扶,被他摆手挡开,

“不可节外生枝,”

莫白猛地回头,“这叫什么节外生枝?那是王妃!”

“就是因为是她,”萧云昭看着他,“所以今晚不能告诉,”

他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不远处的那件红色喜服,

那是明日要穿的,已经熨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看了很久,他眼中的冷意终于慢慢散开,

“明日,”

“我就能娶囡囡了,”

只有这么一句,莫白忽然说不出话,

萧云昭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喜服上的金线,

“大婚前一夜,”

“她娘在给她梳头,”

“沈策大概又在偷偷给她添嫁妆,”

“沈润那个蠢货,多半还会躲着塞银票,”

“沈念今晚也一定黏着她,”

他说着,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她现在应该很高兴,”

“就让她高高兴兴睡一晚,”

“明天,”

“穿着嫁衣等我去接她,”

莫白红着眼,“那您呢?”

萧云昭低头看着自己仍旧有些发抖的手,慢慢握紧,

“我?”他笑了一下,“睡一觉就好了,”

“王爷!”

“莫白,”萧云昭抬眼,

“我等这一天,”

“等得太久了……”

所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毁掉明日,包括这条命里埋了十几年的蛊,

也包括那个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的母亲,

萧云昭拿起最后只剩一颗药的瓷瓶,收进怀里,

“今晚的事,不许传出去,”

“还有,暗处的人,倾尽全部的力量,明日,本王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莫白还想说什么,阿蛮轻轻拉了他一下,

最终,莫白闭上眼,“……是,属下定拼尽全力!”

两个人退下,房门重新关上,

萧云昭一个人站在房里,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心口依旧一下一下发闷,他却慢慢走到窗前,

推开窗,

远处,沈府的方向看不见,只有漆黑夜色,

萧云昭站了很久,忽然低声道:

“囡囡,”

“明日见,”

最后一颗药贴在胸口,

身后的大红喜服静静挂着,

再过几个时辰,

天就要亮了,

而这一夜,

无论多疼,

他都得熬过去,

因为天亮以后,

他要去娶他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