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管家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沈策又往已经封好的箱子里塞东西,

“老爷,这箱已经封过三次了。”

沈策:“再开。”

管家只好开,沈策把一只紫檀木匣塞进去,里面全是地契,

管家眼皮直跳,

“老爷,这不是您原本给大少爷留的庄子?”

“他年轻,自己挣。”

管家:“……”

过了一会儿,沈策又拿来一箱银锭,

管家终于忍不住,

“老爷,再塞真抬不动了。”

沈策看了看那一排嫁妆,皱眉,“多叫两个人抬。”

管家:“……”

“可明日送嫁的人已经排好了。”

“那就再加。”

“……”

沈策还嫌不够,绕着嫁妆转了一圈,这里拍拍,那里看看,最后忽然叹了口气,

“小时候,她才这么一点。”

他抬手比了一下,

“每天跟在我后面。”

“爹爹。”

“爹爹。”

“烦得要死。”

管家笑,“大小姐小时候确实黏您。”

沈策眼睛发酸,立刻黑脸,

“现在不黏了,翅膀硬了,眼里只有那个姓萧的。”

管家很识趣地没说话,

沈策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的,长得也就那样。”

管家:“……”

他实在没忍住,

“老爷。”

“昭亲王若都只能算‘也就那样’,京城大概没几个能看的了。”

沈策瞪他,

“你到底是谁家管家?”

“沈家的。”

“那就闭嘴。”

“是。”

沈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明日抬嫁妆的人够不够?”

“够。”

“再添四个。”

“……”

“别摔了我女儿的东西。”

“是。”

……

沈囡囡不知道父亲半夜还在往嫁妆里塞东西,

这会儿,沈夫人正在替她梳头,

明日才正式梳妆,今日不过是母女两人坐在房里。

沈夫人慢慢替她将长发梳顺,

一下。

一下。

屋里很安静,沈囡囡从铜镜里看着母亲,忽然笑道:

“娘。”

“嗯?”

“你怎么不骂我了?”

沈夫人手一顿,

“你还想挨骂?”

“这几日您天天骂,突然不骂,怪不习惯。”

沈夫人被她气笑,手里的梳子轻轻敲了一下她脑袋,

“你这个没良心的。”

沈囡囡笑,过了一会儿,沈夫人继续替她梳头,

“小时候头发还没有这么长,你两岁那年不肯梳头,谁碰你,你就哭,三岁的时候又爱美了,每天非要戴花,戴歪了还不行,后来长大,越发难伺候。”

沈囡囡靠在椅背上,“我哪有。”

“你没有?”沈夫人瞪她,可眼睛却慢慢红了。

沈囡囡原本还笑,看见她的眼睛,忽然就不说话了。

沈夫人很快低下头,替她把最后一点发尾理顺,

“明日就要嫁人了,以后在王府,别总仗着王爷疼你,就无法无天。”

沈囡囡看着镜子,“还是娘的女儿。”

沈夫人眼圈一下红了,她立刻低头,

“娘知道。”

“就是……”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沈囡囡转过身,

“娘。”

沈夫人看她,下一刻,女儿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了她的腰,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昭王府离沈府才多远,想您了我就回来,他不让我回来,我就翻墙。”

沈夫人本来都快哭了,听见最后一句,硬是给气笑,

“好的不学,尽跟萧云昭学。”

“那就让他带我翻。”

“你还敢说。”

沈夫人伸手拧她的脸,沈囡囡笑着躲,最后还是靠在母亲怀里,

安静了一会儿,沈夫人的手慢慢摸着她的头发,

“囡囡。”

“娘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委屈自己。”

沈囡囡抬头,

“嫁了人,也别总想着为别人退。”

“你爹,你哥哥,还有娘,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里受气的。”

沈囡囡鼻尖忽然有些酸,她点头,

“知道,我不会。”

沈夫人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这才是娘的女儿。”

……

没多久,沈念抱着枕头来了,

“姐姐,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沈囡囡还没答,小姑娘已经把枕头放到床上,明显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沈夫人笑,“让她陪你吧,我去看看明日的东西。”

她离开以后,沈念爬上床,趴到沈囡囡腿边,不说话,

沈囡囡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撅着嘴干什么?”

沈念把脸埋进被子,过了一会儿,闷闷地问,

“姐姐嫁出去以后,还会每天跟我吃饭吗?”

沈囡囡摸摸她脑袋,“不能每天。”

沈念一下更难过,

“那你还会教我看账吗?”

“会。”

“陪我练字呢?”

“会。”

“我被人欺负了呢?”

沈囡囡笑,

“你现在不是天天练拳,谁还欺负得了你?”

沈念认真想了一下,

“六殿下。”

“……”

“不是他欺负我。”

“我是说,如果他被人欺负了,我能不能告诉姐姐?”

沈囡囡顿了顿,“能。”

沈念这才高兴一点,又往她身边挪,轻轻抱住她的腰,

“姐姐。”

“我舍不得你。”

沈囡囡眼睛忽然就热了,

她低头,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傻,又不是见不到。”

“可是这里以后就没人了。”

沈念看着她房间,

梳妆台。

软榻。

窗边的小桌。

还有院子里团子的窝。

这些地方以后都还在。

只是姐姐不住了。

沈囡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忽然也沉默了。

她在这里长大。

哭过。

笑过。

闯祸过。

也曾经觉得沈府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前世失去以后。

才知道。

一个能随时回去的家。

有多珍贵。

可这一世。

都还在。

爹娘在。

哥哥在。

沈念也在。

明日以后。

她不是失去这个家。

也不是离开他们。

她只是……

又多了一个家。

想到这里。

沈囡囡低头笑了,

“念念。”

“嗯?”

“明日你要哭吗?”

沈念认真点头,

“要。”

“为什么?”

“嫁女儿都要哭呀。”

沈囡囡:“……”

“谁告诉你的?”

“沈润哥哥。”

“他还说他明日也要哭。”

门外忽然响起沈润气急败坏的声音,

“沈念!”

“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沈念立刻钻进被窝。

“我睡了!”

沈囡囡笑得倒在床上。

“哥。”

“明天记得哭大声点。”

“滚!”

门外脚步声气冲冲远去。

房间里。

姐妹两个笑成一团。

……

梧桐院角落。

兔窝里。

团子今晚格外安静。

没有抢胡萝卜。

也没有在院子里乱蹦。

它趴了一会儿。

忽然抬头。

看向旁边。

那里原本还有另一个窝。

绵绵平日里就睡在里面。

如今空空荡荡。

连一根兔毛都没有。

团子看了很久。

低头咬了一口胡萝卜。

嚼了两下。

停住。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窝。

最后。

它慢慢把嘴里的胡萝卜吐了出来。

趴在地上。

耳朵也耷拉下来。

今晚的胡萝卜。

好像一点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