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女又升高了十几米。

一道电光横穿数公里,贴着云底分成十几根明亮枝杈。

豆大的水珠砸在村委会铁皮棚顶,响声密得叫人说话都得贴近耳边。

艾力书记站在周星星旁边直哆嗦。

要不是他是干部,这会儿也早就跟村民们一样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了。

两只手抓住周星星的右手,艾力书记热泪盈眶:“领导啊!你们来得太及时了!真的太及时了!”

周星星被他摇的肩膀都在晃,只得腾出另一只手扶住帽子。

“书记,你再摇两下我这条胳膊也要申请工伤了。先把手松开,有话咱们慢慢讲啊!”

“咱们村里天天盼啊...老人舍不得喝水,给院里的枣树留半瓢,娃娃从学校回来,水杯里剩一口也要倒进家里的缸中。”

“前两天我去看地!您知道吗?那树叶一捏就碎!”

周星星看向天空中的女人。

这场雨只能解眼前的渴,后面的蓄水工程和灌溉调度仍得有人做。

任重而道远啊...

村口已经变成另一番景象。

几个孩子脱掉鞋踩进积水,脚掌拍得泥浆四处飞。

一名妇女跟在后面撵,嘴里喊着别摔,自己却同样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大雨。

“妈,你看,我能游泳!”

“那水连你脚脖子都没过,游什么游!裤子提起来!”

“我给小船挖条河!”

男孩蹲下去,用两只手掏开路边湿泥,后面几个孩子也拿着塑料瓶跟上。

“往这边挖,这边要进蓄水池!”

“不能往蓄水池去,书记刚广播了,不许靠近!”

“那挖到我家,我家的羊也要喝!”

年轻人陆续从屋檐下走出来,有人摘掉帽子,有人将脸朝向天空,闭着眼任水沿鼻梁流进衣领。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把手机举高,刚拍了十几秒便被雨水弄得屏幕失灵。

“别拍了,手机进水啦!”

“进就进吧,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雨。”

“去年在县城不是见过?”

“县城那场跟村里有什么关系,咱们这儿连地皮都没湿!”

旁边的姑娘推了他一下,“少说话,张嘴全是水。”

小伙当真闭上嘴,仰起脸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喊:“甜的!”

“你少骗人,雨水哪有甜的?”

几个年轻人跟着张嘴接雨,随后一群人互相指着大笑。

“真甜吗?”

“有土味,你舌头坏了吧!”

“有雨喝还挑,你去年喝井水的时候怎么不说?”

周星星瞧见有人准备往河床跑,吓得赶紧夺过艾力手里的喇叭。

“回来!那几个穿蓝衣服的,说你们呢!”

“我们去看水来了没有嘛!”

“看个屁!”周星星气急败坏的拉着旁边的艾力书记,“走走走!去拉警戒绳!”

“我马上安排!那个!老马,把仓库里的绳子全拿出来!”

雷声退去。

瓢泼大雨收成连绵雨幕,落点仍罩着村庄与农田。

空中,暴风女合拢双手,缓缓降落。

还没落地就有几名老人迎了上来,周星星赶紧伸手拦住。

“哎哟喂!您都慢点!地滑!咱们一个一个来!”

八十九岁的老阿爷没理他,空着的手摸索着伸向奥萝洛。

“苏阿娜...谢谢你...”

翻译器将话送进耳中,暴风女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收起环绕身体的气流,双手托住老人手腕。

“雨来自远处的云,我只是把它带到了这里。”

老阿爷摇头,将一小包杏干放进她掌心。

“云从这里路过多少回?一滴都不肯留下!你把它领回来,你就是贵人!”

“老人家,我不能收。”

“收下吧,这都是自家晒的,不值钱。”

“我…”

没等暴风女把杏干退回去,另一位老太太打着伞已经挤到前面,掀开围巾护着的篮子。

“带着福运的圣徒后人啊,尝尝我家的红枣吧!甜着呢!”

“谢谢,可我拿不了这么多。”

“篮子也给你。”

不少刚刚跑回家的人纷纷涌来。

不过几分钟,红枣,杏干,葡萄干,核桃和刚出炉的馕全送到了村委会院里。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抱着半张馕挤过人群,踮起脚往奥萝洛手里塞。

“姨姨,这个给你。”

“你吃过了吗?”

“我吃过啦。”

小姑娘咽了下口水,视线还黏在馕边烤黄的芝麻上。

暴风女蹲下身,将馕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

“我们一起吃。”

“可这是送给你的。”

“礼物也可以分享。”

女孩接过馕,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问:“明天还会下雨吗?”

暴风女抬头看向周星星。

老周把脸转开,装模作样地呼喝着小孩别摔跤。

“姨姨?”

“天气不能每天按照人的愿望改变。”

暴风女替女孩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湿发,“这场雨会留在池子里,也会留在土地里。”

艾力抱着两个纸箱走来,见缝插针地往奥萝洛脚边放。

“门罗专家,这是各家送来的东西,您务必收下。”

周星星站在旁边认真点头:“他说得对,基层群众在送土特产这方面行动力惊人,你要是拒绝,他们能追到县城收费站。”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倒没有,我没想到他们连篮子都准备送你。我估摸着你再站五分钟,回去咱们得申请一辆货车。”

暴风女看向堆满长桌的食物,手掌还托着老人送来的杏干,最终将纸包收进衣袖。

周星星将喇叭递回艾力。

“大家先回屋换衣服!感谢也感谢过了,别全淋出病来!奥专家可不是医生啊!发烧咳嗽不归她管!”

“周主任,今晚留下吃饭吧!”

“村里已经杀羊了,您和专家都别走!”

“饭可以吃,羊别杀啊!餐费都给我整超标了!”

“羊都按住了,您现在说晚啦!”

人群笑着散开,仍有人绕回来,把几串红枣放在桌上。

暴风女站在屋檐下,直到那名小姑娘被母亲牵回屋,她才低头咬了一口馕。

“好吃吗?”周星星凑过来问。

暴风女慢慢嚼完,拇指抹掉纸包上的水珠。

“史蒂芬,我愿意留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