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他的人叫什么?”

赵铁柱说:“吴管教没查到名字,他不管B区。但他问了一嘴——那人是从市拘留所转过来的,手续上写的是''因拘留所维修,临时调配''。”

秦牧站在院子里,夜风凉下来了,他没觉得。

三天前转过来。

三天前,正好是方立诚在检察院递交律师会见手续的第二天。

“唐坤伤得重不重?”

“头上一道口子,缝了五针。不伤要害,但出了血。”

“打架的原因呢?”

“说是因为争睡觉位置。”

秦牧没说话。

争睡觉位置。关了快一个月的人突然跟一个三天前才进来的人因为铺位打起来。

赵铁柱自己也不信,声音往下压了压:“秦哥,你觉得是——”

“两种可能。”秦牧打断他,“第一种,有人想在方立诚见唐坤之前给唐坤递个信号——让他知道里面也不安全,老实配合。第二种,有人不想让唐坤见方立诚。头上缝五针,医务室观察至少要一到两天。后天方立诚来的时候,如果唐坤还在医务室——”

“会见就得推迟。”

赵铁柱把话接上了。

秦牧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指腹。

推迟会见,就意味着拖时间。拖时间对谁有利?

如果有人已经知道唐坤可能松口——或者怕唐坤在方立诚的安排下说出不该说的东西——那拖一天就多一天操作空间。

但这两种可能指向的方向完全不同。

第一种说明方立诚那边还在拉拢唐坤,打人是“提醒”——你在里面也不安全,外面的人能触到你。

第二种说明有另一股力量不想让方立诚见唐坤——这股力量跟方立诚不在一条线上。

“吴管教能不能搞到那个转过来的人的详细信息?”

“我问问。但他要小心,不能查太明显。”

“让他只做一件事——确认那个人转来之前在市拘留所关了多久。是真的在押,还是临时塞进来的。”

赵铁柱应了,挂了电话。

秦牧在台阶上坐下来。

院子里黑透了。屋里秦母的房间已经灭了灯,秦小棠那边还亮着,大概在看手机。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他忘了自己昨天把最后一根抽完了。

空烟盒被他捏在手里,反复折了几下。

事情在加速。

苏晚的搜索痕迹被人注意到——说明对方在防线外围布了警报。

有人冒充镇上的人来村里摸底——说明对方在采集他家的情报。

贺管教请病假——说明内部有人在收缩。

唐坤被打——说明看守所里面也被渗透了。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方立诚会见唐坤的前两天。

而那辆V段军牌的车,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整件事的最上面。

秦牧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回屋了。

他没躺下,坐在桌前把手机打开,翻到跟陈远航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的。陈远航被以“越权办案”为由调查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就减少了。不是因为关系变了,是因为陈远航那边每一通电话、每一条消息都可能被监控。

秦牧没发消息。他退出对话框,又翻到林啸的号码。

林啸上次联系他是在方立诚第一次出现的那天。说了一句“有事说话”就挂了。

秦牧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军牌的事他不能告诉林啸。林啸是现役军人,这种东西一旦涉及到军方内部,林啸碰了就是炸弹。

沈默在查。让沈默查是对的。国安系统有跨领域调查的权限,而且沈默的身份本身就有足够的保护性。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

等。

这个字他不陌生。在第七次任务里,他在一个山洞里等了四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动,等目标出现。

现在也一样。信息不够的时候动手,等于暴露自己。

第二天上午。

秦牧在院子里劈柴。不是因为需要柴火——家里早就用液化气了。他需要让手上有事做,脑子才转得更顺。

十点出头的时候,老杨带了个人来。

三十出头的男人,晒得很黑,手上有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部队那边流出来的旧款式,退伍兵都认得。

“这是陈国栋。”老杨说。

秦牧把斧子靠在劈柴桩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陈国栋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有点拘谨。他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站姿带着点当过兵的痕迹——脚跟并拢的习惯还没完全丢掉。

“进来坐。”秦牧说。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秦母端了三杯水出来,多看了陈国栋一眼,没说话,回屋了。

陈国栋双手捧着杯子,没喝。

“秦哥,杨叔跟我说你可能帮得上忙。我不知道该不该来——”

“直接说事。”

陈国栋看了老杨一眼。老杨朝他点了下头。

“去年三月,征地。我家六亩旱田全在范围里。一开始说好的,每亩补偿三万二,我家能拿十九万多。不算多,但够我爹看病了。”

他顿了一下。

“签字之后地推了,补偿款说两个月内发到账上。我等了两个月没到。去镇上问,先说''流程还没走完''。又等了两个月,再去问,换了个人接待,说''你那块地的补偿标准在复核''。我说当初签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复核。对方说''具体情况要问上面''。”

“上面是谁?”

“我问了。对方没给名字,就说是''县里在审''。”

陈国栋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抠了一下。

“后来我直接去了县国土局。排了半天队,到窗口一查,人家说我那块地的补偿款早就拨下去了——去年六月就拨到镇里了。”

秦牧的眼睛动了动。

“拨到镇里了。但你没收到。”

“一分没收到。我拿着县国土局的回执单去找镇上,这回连门都没让我进。保安说''领导不在''。我在门口等了一天,没人出来。”

“报警了没有?”

陈国栋苦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秦牧在赵铁柱来之前的很多日子里见过的笑一样——一种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表情。

“报了。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走法律途径。我找了一个律师,律师说可以起诉镇政府。然后我交了两千块钱律师费。”

“然后呢?”

“律师收了钱,第三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接不了这个案子了,钱退我。我问为什么,他不肯说。后来我又找了两个律师,一个不接,一个见了面之后说这个案子''赢面不大建议和解''。”

三个律师都不接。

秦牧对这套路太熟悉了。他妈工伤案的第一个律师也是这么退出的。

“你家那六亩旱田现在什么状态?”

“推平了。围挡围着。什么都没建。”陈国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劲,他压着的,“秦哥,我当了五年武警,退伍证、三等功证书都在家里锁着。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补偿给我,哪怕少一点,我认了。但一分不给——这算什么?”

他的手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秦牧看着他。

二十八九岁的人,正是成家的年纪。六亩地没了,十九万补偿没见着,爹还在看病。

“十七户里面情况都差不多?”

老杨接了话:“差不多。有的比他还惨。李家坡有一户,征地之后老伴急出了心脏病,没钱治。”

秦牧没有马上答话。

他在想一件事。

这十七户的补偿款去了哪?按苏晚查到的数据,两千三百万的总补偿里有四百万到了村民手上。那是一百二十户分的。剩下十七户的钱,大概率被裹进了那一千九百万里面——连名目都不需要单独造,直接不发就行。

反正这十七户都是“不听话的人”。补偿不到位,也没人替他们追。

他看着陈国栋。

“国栋,你的事我记下了。但有句话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件事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解决,我现在给不了你时间表。”

陈国栋的手指停下来了,看着他。

“因为你的事不只是你的事。十七户的钱到底去了哪,牵着上面一整条线。这条线我在动,但还没到能动的时候。”

陈国栋没说话。

秦牧说:“你回去跟十七户里你能联系到的人带一句话。证据留好——征地合同、签字记录、补偿承诺书,有什么留什么。别去闹,也别再找律师了。等我消息。”

陈国栋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秦牧一眼。

“秦哥,杨叔跟我说你在部队是干大事的人。我不知道多大,但——你说等,我就等。”

人走了之后,老杨没走。

他坐在那儿,搪瓷杯子里的水喝了两口,慢慢说了一句:“小秦,这些人等不了太久。”

秦牧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柴火码好。

“杨叔,我知道。”

午饭前,赵铁柱的消息来了。

只有一行字:吴管教查了——那个人不是在押人员。他的入所手续是三天前临时补办的,市拘留所那边没有他的关押记录。

秦牧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手续是补办的。市拘留所没有记录。

这个人不是正常转押过来的犯人。

他是被塞进去的。

秦牧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退出对话框。

然后他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唐坤被打。动手的人是三天前塞进看守所的。市拘留所没有他的记录。”

沈默的回复隔了十五分钟才到。

“明白了。你别管这条线。后天的事,照常。”

照常。

秦牧把手机揣回兜里。

后天,方立诚去见唐坤。

唐坤在医务室缝着针。

贺管教在家装病。

有人在暗处操盘。

秦牧重新拿起斧子,一斧劈下去,柴火裂成两半。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铁柱,不是沈默。

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

他打开看了一眼。

四个字:“退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