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默也没催他。电话里能听到一点背景噪音——像是在车里。
“什么车?”秦牧问。
“京字头,V段。”
V段军牌。秦牧的手指收了收。V段不是一般单位能挂的,那是总部直属机关或者大军区级别以上的配车。
“人呢?”
“没拍到脸。地下车库的监控角度有限,只拍到车和一个侧影。男性,五十上下,中等身材。从地下车库坐电梯直接上了恒正律所那层。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不是寒暄,是谈事。
秦牧靠在门框上,院子里秦小棠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监控是你调的?”
“不是。省城那边有人在盯汇通达相关的资金链,恒正律所是其中一个节点。我顺手看了一眼最近的来访记录。”沈默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秦牧知道沈默这个人——他说“顺手”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盯了不短的时间。
“影子,你怀疑什么?”
沈默沉了几秒。
“我还没到''怀疑''那一步。但一辆V段军牌的车出现在一个跟青云县腐败链条有关联的律所——这件事本身就不该发生。”
秦牧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恒正律所背后是汇通达。汇通达的资金链条指向周永胜。方立诚是恒正律所的人,后天要去见唐坤。
现在,一辆军牌车出现在恒正律所。
两种可能。
第一种,那辆车跟青云县的事没有关系,纯粹是恒正律所的其他业务。律所接各种客户,有军方背景的人来办私事不稀奇。
第二种——
秦牧不愿意往第二种想。
但他不得不想。
“老秦。”沈默的声音变了一点,比刚才沉了半度,“如果这条线真的牵到军方系统里面的人,性质就变了。你明白吧?”
“明白。”
“变了之后,你一个人扛不住。铁柱扛不住,猎鹰也扛不住。”
秦牧没接这句话。
沈默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什么都没说,但该传达的意思已经到了。
“车牌号给我。”秦牧说。
“不行。这个东西你拿着没用,反而危险。我来查。”
“你查军牌不会触发什么?”
“我有我的渠道。”沈默说完,顿了一下,“但需要时间。你那边这两天别出大动作。后天方立诚去见唐坤,你就等着看。别打草惊蛇。”
“贺管教今天请了病假的事——”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病了。今天上午有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之后他就跟所里请了假。”
秦牧的嘴角收紧了一下。
“打电话的人查到了?”
“号码是一张新卡,没有实名。但基站定位在青云县城区,跟恒正律所的办公地点在同一个基站范围内。”
又是恒正。
秦牧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秦小棠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站在那,走过来叫了声哥。
“怎么了?”
“没事。”秦牧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天你上班注意点,别走偏路。”
秦小棠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回屋了。
晚上秦牧没睡。
他坐在自己屋里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老杨给他的纸条。两个车牌号,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白色越野车,省城牌照。黑色轿车,尾号跟恒正律所的车差一位。
他又把苏晚今天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千三百万征地补偿款。六百万给了刘德财的柳河建材。八百万给了汇通达。五百万散到了县里的个人账户。
征收审批函上签字的是周永胜。
这是一条从村到镇到县到市的完整链条。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操作,每一笔钱都有去处。
但现在这条链条上方可能还有一截——一截伸进了军方系统的暗线。
秦牧不想往这个方向推。
他见过太多干净的军人,他自己就是从那个系统里出来的。军队是他信任的东西,是他拿命守过的东西。
但信任不能替代事实。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没拨出去。
还不到时候。沈默说得对——在信息不够的时候动,就是打草惊蛇。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的是一个问题:如果军牌那条线是真的,那周永胜背后站着的就不只是一个省厅级别的人。
那是另一种量级。
第二天一整天秦牧没出门。
他在院子里帮秦母翻地,把去年荒掉的菜畦重新收拾了一遍。干活的时候脑子没停。
赵铁柱那边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吴管教那边搭上话了,后天方立诚来的时候他想办法调到B区值班。
第二条:恒正律所在青云县工商局的备案信息查了,法人代表叫孙启铭,今年四十三岁,籍贯省城。社会关系还在查。
秦牧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多,苏晚打来一个电话。
声音比昨天平静,但秦牧听得出她刻意压着的那口气。
“秦牧,我今天没查新东西。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说。”
“我那个税务系统的朋友,今天被她领导找去谈话了。问她最近有没有替外面的人查过什么企业信息。她说没有。她领导没再追,但给了她一句话——''最近注意一点,上面有人在问。''”
秦牧的手在铁锹把上停了。
苏晚的搜索痕迹被注意到了。
不是“可能被注意到”,是已经被注意到了。
“你朋友没事吧?”
“目前没事。但她吓到了,让我以后别再找她了。”
秦牧沉默了两秒。“你自己呢?有没有人找过你?”
苏晚没接这个问题。过了三四秒才说:“我能照顾自己。”
秦牧没再追问。但他记下了——苏晚那条线暂时不能再动了。她查到的东西够用,但成本已经开始显现。
挂了电话,秦牧继续翻地。
傍晚的时候老杨又来了。
这回老杨不是来报信的。他拎了一瓶酒,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招呼秦牧过来。
“喝一口?”
秦牧把铁锹靠在墙边,在台阶上坐下。接过酒瓶闻了闻——散装白酒,那种镇上小作坊灌的。
“杨叔,你今天来是有话要说。”
老杨咧嘴笑了。“瞒不过你。”
他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
“小秦,柳河镇西边那块地的事,你知道有多少户人受了影响?”
“听说涉及四个村,一百多户。”
“一百三十七户。”老杨的笑收了。“其中有十七户到现在一分钱补偿都没拿到。不是拿少了,是一分没拿到。”
秦牧转过头看他。
“这十七户全是钉子户。当初不同意征地的。后来被''做通工作''——有的是被威胁,有的是半夜房子被人砸了窗户,有的是家里孩子在学校挨了欺负。最后全签了字让了地。但签了字之后,补偿款没有。去问,镇上说手续还在走。走了一年了,还在走。”
老杨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递给秦牧。
上面是用圆珠笔抄下来的十七个名字和地址。字迹跟昨天那张纸条一样歪歪扭扭。
“这些人里面有三个是退伍兵。其中一个你认识——柳树湾的老陈家小子,陈国栋。八年前当过武警,回来之后种地。他家六亩旱田全被征了,补偿款一分没见着。”
秦牧看着那张纸。
十七户。一百三十七户里的十七户。不同意的人不但没有得到更多,反而什么都没得到。
杀鸡儆猴。剩下的一百二十户看到这十七户的下场,谁还敢多要一分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杨又喝了一口酒。“我七十二了,天天在村里逛来逛去也没人当回事。跟老头老太太聊天,东听一句西听一句,一年下来什么都知道了。”
他看着秦牧,眼神比平时认真。
“小秦,你之前帮你家的事,我没搭过话。你家的事你自己能处理。但这十七户人的事……”
老杨没说完。
秦牧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杨叔,这件事我知道了。但不是现在。”
老杨点点头。“我知道你手上事多。我就是怕这些名字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拎着酒瓶往村口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陈国栋,明天想来找你聊聊。我让他来还是不来?”
秦牧想了一下。“让他来。”
老杨走后,秦牧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有人家的电视声从远处飘过来。
他口袋里现在有两张纸。
一张是两个车牌号。
一张是十七个名字。
两张纸的重量不一样。车牌号指向的是上面——指向周永胜,指向那辆军牌车,指向一个还看不清楚的暗处。
十七个名字指向的是下面——指向最基层的泥土里,指向那些被征了地、丢了活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人。
他拿命护过的东西,不只是边境线上的界碑。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赵铁柱。
秦牧接起来。
赵铁柱的声音急了一截:“秦哥,吴管教刚给我打电话——唐坤在号子里出事了。”
秦牧站了起来。
“什么事?”
“半小时前唐坤跟同号房的人打起来了,头上破了一道口子,现在在所里的医务室缝针。”
秦牧的手攥紧了电话。
赵铁柱接着说了一句:“吴管教说了一个细节——动手的那个人,是三天前才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