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离开据点的那个下午,赵崇山一个人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又从昏暗变得漆黑。仆人进来点了两次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喝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他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毁了他的一生,也毁了齐家三十七条人命。
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永远不会忘记。
那时候他还不是节度使,只是州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分管刑狱,说白了就是个管档案的,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李崇文派人找到他,给了他一个任务——去齐家大院外面守着,等里面的人杀完了,清点尸体,确认齐家上下全部死亡。他当时并不知道李崇文为什么要对齐家下手,他也不敢问。他只知道,如果他不答应,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连带他的妻儿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那天晚上,他站在齐家大院外面的巷子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想冲进去救人,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听到齐家族长的声音在喊“快带孩子走”,然后是一声惨叫,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那一夜,他尿了三次裤子。
等到里面安静下来,黑衣人鱼贯而出,他才走进大院。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想吐。他一个一个地清点,每数一个,心就往下一沉。三十七具尸体,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倒在母亲的怀里,母女俩被人一剑贯穿,血染红了她们的衣服。
他在清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少了一具尸体。齐家族长的孙子,齐昊尘,不见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三十七具,核对无误”。他没有上报那个孩子失踪的消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潜意识里想为齐家留下一条根。他只知道,如果李崇文知道还有一个齐家人活着,那个孩子必死无疑。
后来,他听说那个孩子被天机阁的阁主救走了。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愧疚。他不敢去见那个孩子,不敢面对他的眼睛。他只能在暗中关注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拜入天机阁,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一个出色的武者。每次看到齐昊尘,他都会想起那个血色的夜晚,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办法弥补。他利用自己的职权,暗中打压幽冥殿在省城的势力,保护天机阁的弟子。他甚至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了齐昊尘好几次。但这些都无法消除他心中的罪恶感。他知道,他永远无法弥补那天晚上犯下的过错。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再怎么抚平,褶皱还在。
现在,齐昊尘知道了真相。他看到了齐昊尘眼中的仇恨和失望,那比杀了他还难受。齐昊尘的眼神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里。
“老爷,您该吃饭了。”管家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饭菜。
“我不饿。”赵崇山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你下去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的心情一样苦。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赵崇山来到了幽冥殿分舵的大门外。
分舵的守卫看到他,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堂堂节度使,居然亲自登门拜访幽冥殿,这是什么操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守卫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白远山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像是见了亲爹一样。
“赵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白远山笑着说,拱了拱手,“稀客稀客,快请进。您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赵崇山没有说话,跟着白远山走进了分舵。两人在大厅里坐下,下人奉上茶来。白远山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赵崇山,那笑容假得像是贴上去的:“赵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想通了,要跟我们幽冥殿合作?”
“我要见夜枭。”赵崇山说,开门见山,语气不容商量。
白远山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殿主他……不在省城。他去外地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
“我知道他在。”赵崇山说,盯着白远山的眼睛,目光如炬,“他昨天还在落霞坡跟齐昊尘见面。我今天来,是想跟他谈一笔交易。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否则后果自负。”
白远山沉默了几秒钟,眼神闪烁不定,然后说:“赵大人,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他站起身,走出了大厅。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正是夜枭。夜枭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步伐稳健,气场十足。
“赵大人,好久不见。”夜枭说,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我记得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交情。”
“我想跟你合作。”赵崇山说,“我知道你要去京城救你的女儿。我也知道齐昊尘答应帮你。我想加入你们。”
夜枭沉默了几秒钟,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赵崇山,像是在审视他:“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你堂堂节度使,为什么要掺和这趟浑水?”
“因为我想赎罪。”赵崇山说,声音低沉,“十五年前,我欠齐家一条命。现在,我想还上。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但我可以证明我的诚意。”
“怎么证明?”夜枭问。
赵崇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夜枭:“这是白远山写给李崇文的密信,被我截下来了。信上说,他愿意为李崇文效力,条件是事成之后,让他当节度使。换句话说,他想背叛你。”
夜枭接过信,拆开,快速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像冬天的冰窖。看完后,他把信收了起来,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欢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