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凌霜关静得出奇。

……

沈楚萧坐在北门城楼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他没用火盆,整个人半隐在黑暗里,只有刀横在膝头,刀鞘上的铜活偶尔反一点光。

赵五从马道下方摸上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大,韩将军的人已经到位,香妃阁附近十四处院墙,每处两人蹲守。街口卖馄饨的老周和他婆娘都换成了咱们的人,馄饨车底下藏着弩。”

沈楚萧没应声,只是把茶盏往城墙垛口上一搁。

“沈乔那边呢?”

“出城两个时辰了,没消息。没消息就是没碰上。”

沈楚萧点点头。

他抬眼望向北面山道。

“会碰上的。”沈楚萧低声道,“裴珏这人心高,何进忠一倒,他更急着证明自己。今晚不来,明晚一定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北门城墙外侧翻上来。

没人看见他怎么上来的。

赵五的刀已经拔出一半,沈楚萧却按住他,低声道:“自己人。”

沈乔落在城墙上,像片黑布一样贴地滑了半步,单膝点地。

他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得发灰的眼睛。

“北面十里,黑松林,有动静。”

沈楚萧坐直了身子,目光一下落在沈乔身上。

“说。”

“约莫三百人,无火把,沿北山道摸过来。前方有探哨,十几个人,脚程轻,全都练过。我退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林子里散开了。”

沈楚萧眉头一挑。

“十几个人,全练过?”

“有两个好手,不在七星卫之下。我差点被发现。”

帐内三个字落下去,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乔的轻功,不说顶尖,却也极少失手。

对方能差点发现他,那就不是普通江湖人。

“这么说,裴珏今晚是真的动手了。”

沈楚萧站起来,刀往手里一攥,“来得正好,省得我睡不着。”

赵五面露狞笑:“老大,怎么打?放进来再杀,还是直接出城截住?”

“放进来?”沈楚萧冷笑,“裴珏不是傻子,这三百人只是来探城的。真正要动手的人,还藏在他们后面。”

他走出城楼,北风卷起他氅衣下摆,像一片暗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翻卷。

“沈乔,你再跑一趟。跟着这三百人,看他们到底要往哪里去。如果后面还有人,立刻回来报。”

沈乔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又消失在了城墙外的黑暗里。

沈楚萧转头对赵五道:“传令下去,北门所有弩手撤一半。城墙上留火盆三个,其余全熄。把北门守得越松越好。裴珏不是想摸进来吗?让他摸。”

赵五眼睛顿时亮了:“明白,外松内紧,等他们全钻进来,再一口吃掉。”

“不。”

沈楚萧摆了摆手,“我今晚要做的,是把这三百人变成三百具尸体,而且要快,快到裴珏来不及反应。打完了,尸体挂城头。”

他重新坐下,语气轻得像在安排一顿饭。

“让铁牛带人从东侧绕到黑松林后方。你带龙虎队的人从西边贴上去。北门城头上的弓弩手全部换新式连弩,我留正面。等沈乔的信号,三面合围,一个都别放走。”

赵五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赴宴。

黑松林深处,雁无痕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手里拿着一把极薄极窄的短剑,慢慢削着草茎。

他面前蹲着三百个黑衣人,像一片贴地的影子。

“沈楚萧这人,你以为他在城南,他的人在城北。你以为他会守城,他会打出来。所以今晚,谁都别先动手,等我的令。”

雁无痕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阴柔。

他旁边站着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是裴珏派来的副手,叫周通。

周通啐了一口:“不就一个校尉吗?老子带两百人直接冲进去砍了他!”

雁无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用短剑指了指林外。

周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外,北门城墙上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少了大半。远远望去,整段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看出什么了?”雁无痕问。

周通瞪了半天,挠挠头:“看着……守得不算严?”

“沈楚萧从来没把他的兵全摆在明面上。”雁无痕收起短剑,站直身子,“这城看着松,里头不知藏了多少弩手。我要的人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人从林外跑进来,低声道:“雁公子,北门外两里,没发现明哨。城墙上有巡逻,但间隔很长。”

“间隔多长?”

“约莫一炷香。”

雁无痕笑了:“一炷香,够跑一个来回了。周通,你带一百人往东边绕,贴着山脚摸到东门,佯攻,别真打,闹出动静就退。我亲自带人摸北门,看他们到底留了多少人。”

周通一听要打,咧开大嘴:“成!”

三百人分成两拨,周通带着一百人往东绕去。

雁无痕领着剩下的人,贴着山路北侧的沟渠,像蛇一样朝北门匍匐过去。

他自认轻功已臻化境,夜行如鬼,却不知道,在他刚出黑松林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在了沈乔眼里。

沈乔伏在一处断崖上,像一块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冰,目送着雁无痕的队伍一点点靠近北门。

然后他缓缓起身,从箭囊里摸出一支响箭,搭上弓,朝北门方向射了出去。

一声极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

“呜——!”

北门城墙上,原本熄灭大半的火盆突然同时亮起。

“放箭!”

沈楚萧的声音从城墙上炸开。

城垛后,上百名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新式连弩的十五连射在黑暗中喷吐,箭矢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把最前面十几个黑衣人直接钉在了冻土上。

雁无痕的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暴退。

短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银弧,将迎面射来的箭矢纷纷斩落。

但弩箭太密了。

城墙上百张连弩,正面又涌出赵五带领的龙虎队员,从西侧高地斜冲下来。东边,铁牛的板斧已经撞进了周通那一百人的后背。

“老大!东边到我了!”铁牛一斧砍翻两个,扯着嗓子嚎。

“给老子把那个带头的按住!”沈楚萧在城墙上看得清楚,指着周通,“那个矮肥,别弄死了,留活口问话!”

周通吓得魂飞魄散,抱头就往西跑,被赵五带人堵了个正着。

赵五绣春刀一横:“跑啊,继续跑。你妈生你两条腿是给你跑路的?打起来啊!”

周通哇哇叫着拔刀乱砍,被赵五侧身一让,反手一刀劈在刀柄上,震得虎口迸裂,刀飞出去三丈远。

“跪下!”

赵五一脚踹在周通腿弯。

周通扑通跪地,脸上肥肉乱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汉饶命!我降!我降!我什么都说!”

雁无痕从箭雨里冲出来,胳膊上已经中了一箭。

他不敢停留,提气朝北山道狂奔。

沈楚萧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踩着城下堆着的粮袋,几个起落,堵在了雁无痕的正前方。

“七星卫,雁无痕。”沈楚萧拎着刀,慢慢朝他走去,“何进忠说你在城墙上如履平地。怎么,见了我就只会跑?”

雁无痕喘着粗气,断箭还插在左臂上,血顺着衣袖滴进雪地。

他抬头,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冷极冷的笑意:“沈楚萧,今晚你赢了,但你别得意。裴先生的手段,你连一成都没见过。我雁无痕认栽,要杀——”

“谁说要杀你?”沈楚萧打断他,刀锋一挑。

雁无痕一怔。

“我要你回去给裴珏带句话。”沈楚萧收刀入鞘,一脚踩在雁无痕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告诉裴珏,这种三百人规模的偷袭,别派了,浪费人命。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我沈楚萧在凌霜关等他。他要是连面都不敢露,从今往后别叫什么江湖共主,叫缩头乌龟算了。”

雁无痕脸色铁青,嘴角咬出血来。

沈楚萧退后一步,冷冷道:“断了他剩下的腿,让他爬回去。”

铁牛应声上前,一斧背砸在雁无痕右膝上。

骨裂声脆响。

雁无痕闷哼一声,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

沈楚萧看着他,笑了。

“有骨气。回去告诉裴珏,他手下的人,我见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挂一个。北门城墙上给他留位置,我等他。”

雁无痕咬着牙,用短剑撑着身体,一点点朝北面爬去。

他身后,三百黑衣人,死了一百多,降了一百多,尸横遍野。

北门火光熊熊,像是整个冬夜都在燃烧。

沈楚萧转身回城。

“老大,雁无痕真放啊?”铁牛追上来,一脸不解。

“放。”沈楚萧把刀扔给赵五,“一个废了的七星卫,比死人有用的多。他爬回裴珏那儿,裴珏得气成什么样?下次再来,就不会只派三百人了。”

沈楚萧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等裴珏亲自来的时候,这凌霜关,就是他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