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萧站在地窖口,扯了扯嘴角,抬脚往中军帐走。
裴珏来得比预想的快。
何进忠昨天才被俘,这人今天就已经带人出了城。要么是早就做好了预案,要么就是何进忠被围时他就在路上。
两种可能都让沈楚萧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他到中军帐时,里头已经来了人。
铁牛正蹲在门口喝粥,见他过来,把碗一撂,抹了把嘴:“老大,裴珏那孙子真来了?”
“进来说。”沈楚萧掀帘入内。
不多时,该来的人都到齐了。
陆沉舟从城头巡视回来,披风上还带着露水。
韩蒙、赵五、沈乔、巴图鲁分坐两侧,三皇子照例摇着扇子坐在角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楚萧也不废话,把情报往案头一放,三言两语说清了情况。
“斥候传回的消息就这么多,没跟住,现在人在哪,不知道。”
韩蒙皱着眉道:“轻装五百人能干什么?打不了城,劫不了营,难道要摸黑跑半个晚上,跑到凌霜关来单挑?”
“单挑倒不至于。”
赵五摇头道:“但五百个练家子,散进山野,藏起来,专打我们的哨兵和巡逻队,也能恶心死咱们。”
“那不一样,裴珏犯不着亲自出来恶心人。”
沈楚萧摇头。
“这种脏活累活,他随便派个手下就能干。他带着人亲自出城,一定有一个非他不可的目标。”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目标?”铁牛忍不住问。
“不知道啊。”
沈楚萧答得坦然。
“我跟他没打过照面,何进忠也只是说这人精于算计、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我们现在猜他的目标,猜不到。但有些事不用猜。”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把资州城和凌霜关之间的官道、山道、小路一一指出来。
“五百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斥候是在他们出城之后跟丢的,那就说明他们走的路不是官道,而是早有准备的小路。
资州到凌霜关,能绕开斥候视野的路不多。最近的大路,从资州往北,过青石镇,再折向东,全程三百多里。小路更短,但难走,尤其夜间。”
韩蒙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细看:“青石镇那条路,中间有一段是要翻牛头山的。这季节,山上风硬,人走一夜能掉半条命。以裴珏的性子,他不会让自己的人一上来就废一半。”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还没走远?还在资州附近?”赵五问道。
“有这个可能。”
沈楚萧道:“但也可能他压根就没打算来凌霜关。五百个人,目标小,路上随便找个地方一藏,等我们的人往凌霜关方向搜过去,他再掉头往别处走。等他下一回出现,就在我们最不想他出现的地方。”
“虚虚实实,这人果然阴。”铁牛啐了一口。
陆沉舟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不管他虚实,凌霜关的防卫不能松。西北方向的官道、北面的山道、南边的白水河,都要加双哨。城里的宵禁从今天起提前一个时辰。还有,你的龙虎队不能再当摆设了。”
沈楚萧点头:“将军放心,我已经让赵五把人撒出去了。龙虎队即日起以十人小队为单位,沿凌霜关外围布防,全部散在山林里。裴珏的人要是往凌霜关摸,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我们的斥候也要收一收。”
韩蒙补了一句,“裴珏手下有高手,斥候落单,容易被顺手做掉。我的建议是,所有出城侦察的人,至少以三个伙为单位,互相策应。”
“可以。”沈楚萧应下。
三皇子忽然开口:“沈校尉,你就没想过,裴珏出来之前,可能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应对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皇子把扇子一合,慢悠悠道:“何进忠兵败,资州城空虚。这个局面,裴珏不可能没预想过。他既然敢带五百人出城,就一定有后手。
本殿下就是提醒一句,别光盯着这五百人。资州城还在,李弼还在,薛敬之还在。也许,这位江湖共主只是个引子。”
沈楚萧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这是长进了啊,开始动脑子了。”
三皇子翻了个白眼:“本王一直有脑子,只是不爱用。”
“那行,把你那不爱用的脑子借我使使,你觉得裴珏的后手是什么?”
三皇子打开扇子摇了摇:“本殿下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很确定,裴珏不会孤军作战。
五百人只是他带出城的,没带出来的只会更多。他在资州经营这么多年,明面上三千守军,暗地里呢?”
沈楚萧敛了笑容,看向沈乔:“你上次入资州城,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乔道:“三个月前。城内明哨、暗哨各半,戒备不松不紧。但资州有个特点,大户多,庄院多,谁家养个几十号江湖人,官面上根本查不出来。”
“这就对了。”
沈楚萧冷哼一声,“那就是幌子,真正要动手的人,可能早就混出来了,就藏在凌霜关周围。等我们为了这五百人东奔西跑,他们的主力已经悄悄摸到眼皮子底下。到时候不用攻城门,杀我,烧粮,再把城外的兵引走,这城就不攻自破。”
“我这就带人去城外搜。”赵五刷地站起来。
“坐下。”
沈楚萧看他一眼,“你现在去搜,搜什么?搜出来的不是猎户就是百姓。裴珏的人会站在那等你去抓?别的不说,就那个雁无痕,何进忠说他在城墙上如履平地。这种人,藏在你头顶你都发现不了。”
赵五攥着刀柄,没再说话。
“所以,我不搜。”
沈楚萧走到沙盘前,长刀往沙盘边上轻轻一插,立在沙中,刀身微颤。
“他要藏,就让他藏。他要渗透,就让他渗透。他裴珏最擅长的是在暗处动手,那好,我把灯全熄了,我自己也站到暗处去。黑暗里,他那套在明面上的眼线和斥候也会瞎。我们找不到他,他也别想找到我们。”
陆沉舟抬眼看他:“你想怎么做?”
“从今天起,凌霜关所有军事调动,白日锣鼓喧天,夜里不许动一兵一卒。该布的防,白天布好。龙虎队全部出城,蹲进山林。我们所有的哨,全部转入地下。从外面看,凌霜关只有一个空壳子。但谁要伸手进来,”
沈楚萧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会被刀砍掉整条胳膊。”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战意。
“韩将军,你挑两百个眼力好的老兵,混入各条街巷,扮成小贩、茶博士、脚夫,给我把城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过一遍。宅院、酒坊、破庙、菜窖,一处不许漏。”
“沈乔,你夜间出城,沿着资州方向反搜。不要找大队,专找独狼。他们要是派人来盯城,先把眼睛给我摘了。”
“铁牛,守城器械重新清点一遍,滚木火油全抬上墙头。城防看起来可以松,东西必须全备着,我要的是外松内紧。”
“赵五,龙虎队的换防时间全部打乱,昼伏夜出,自己人之间也要换装接头。他们就是城的第二道城墙,看不见的那道。”
一条条命令砸下去,众人轰然应诺。
等人都散了,帐中又只剩沈楚萧一人。
他走到沙盘前,把那柄插在沙中的刀拔起来,转身走到帐门口,看着东方初升的朝阳。
晨光灼目,沈楚萧微微眯眼。
“裴珏,你最好藏深点,别让我太早把你揪出来,那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