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何进忠也收到了斥候送回来的战报。
“将、将军……芦苇渡……粮草……全烧了,三十条船,一条没剩。骑兵折了一百多,三个高手全死了。”
何进忠正坐在中军帐里喝茶。
听到这句话,只是把茶盏放回案上。
帐内的几个副将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太熟悉自家将军了,
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沈楚萧亲自去了吗?”何进忠问。
“不、不知道,那些劫粮草的人全是黑甲蒙面,出手太快了,从放箭到点火撤走连一炷香都不到,骑兵追上去又被伏兵截住,对岸至少还藏了好几百人,领头的是个用板斧的壮汉,一斧一个,根本挡不住。”
“用板斧的壮汉。”
何进忠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
“那厮叫铁牛,他来了,赵五肯定也来了,应该还有靖南军的精锐。”
副将马文钊上前说道:“将军,现在粮草没了,我们两万大军的口粮怕是撑不过明天。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要么打。末将以为应当暂时撤回嘉城,从长计议。”
“撤?”
何进忠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沈楚萧烧完粮草就回去睡觉了吗?他今晚能烧我的粮草,明晚就能烧我的大营。我撤一步,他就追一步,我撤到嘉城,他就敢把嘉城也围了。到那时候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那个姓沈的攻城从来不讲章法,但他的兵最擅长的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马文钊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能撤。”
何进忠站起来,走到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前。
“也不能守,粮草没了,士气已经开始崩了。”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凌霜关的位置重重一拍。
“打,现在就打。趁沈楚萧的人马还在芦苇渡没有回防,趁他以为我会因为粮草被烧就慌了手脚。他不是想逼我吗?我不退,也不守,我直接冲他大营。他烧我粮草,我就端他老窝。”
“现在?”马文钊愣了一下,“可是天已经黑了,夜战对我们不利,沈楚萧那边又熟悉地形……”
“夜战对谁都不利。”
何进忠打断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但对饿着肚子的兵来说,没有比吃饱饭更大的利了。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弟兄,打下凌霜关,城里的粮食都是他们的,我何进忠一粒米不留,全部分给将士。打不下来,明天大家一起饿肚子。”
……
沈楚萧确实还在芦苇渡。
但不是因为没喘过气来,而是因为他正在审问俘虏。
那个被沈乔一剑穿了右肩的中年文士还没死。
沈楚萧蹲在他面前,也不急着问话,先让人给他裹了伤口,又灌了半壶烧刀子。
那文士喝了酒,脸色才稍微好了一点,但眼神依旧透着几分傲气,显然不觉得自己落在一个校尉手里会有什么大碍。
“叫什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景桓,裴先生门下三弟子。”
中年文士昂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沈楚萧,你惹上大麻烦了。你不该动那些粮草,更不该杀我的人。裴先生不会放过你,江湖上的朋友也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放了我,我还可以替你美言几句……”
沈楚萧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孟景桓右肩上裹好的伤口,轻轻一按。
孟景桓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嘴唇咬出了血,硬是没叫出声来。
“你以为我抓你是为了杀你?”
沈楚萧收回手指,傲然道:“你想多了,杀你不值钱,但你知道的东西值钱。何进忠这次带了多少人,布在哪些位置,裴珏什么时候到,资州城还有多少江湖高手在待命。你把这些说出来,我给你留一条胳膊。”
孟景桓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也无所谓,巴图鲁,干死他。”
巴图鲁咧嘴一笑,脱了裤子就直接走了过来。
孟景桓浑身一颤,刹那崩溃。
“我说。”
接下来的半盏茶工夫,沈楚萧问得很慢,孟景桓答得很快。
他不再抱任何侥幸,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何进忠的兵力部署和裴珏的动向,沈楚萧之前听陆沉舟的情报时只能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现在孟景桓帮他补齐了最后几块拼图。
“老大。”孙二狗从坡下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刚接到消息,何进忠的大营在动。”
“往哪个方向动?”
“火把在往营外移,队列在集结,看阵势,像是全军出击。”
沈楚萧眯起眼,看了看何进忠大营的方向,又看了看芦苇渡上还在燃烧的粮草船,忽然笑了。
“好一个何进忠啊。”
他把刀鞘往地上一顿,“我烧他粮草逼他慌,他倒好,顺势用粮草当赏格,反手就把所有兵都推上来跟我拼命。”
赵五抹了把脸上的血:“那我们怎么办?按原计划回凌霜关布防?”
“原计划是打退他,不是打跑他。何进忠不跑最好,省得我追。”
沈楚萧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我就陪他打一仗,凌霜关下,兵来将挡。”
赵五咧嘴笑了笑,跟着翻身上马。
……
凌霜关城墙上,陆沉舟早就听见了动静。
从白水河方向蔓延过来的火龙,在东面的地平线上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光影,肉眼看去至少上万人,火光的密度和移动的速度都在表明同一点。
这不是佯攻,不是试探,是全军压上。
“将军。”林尚站在她身后,语气难得地有些发紧,“何进忠这是疯了吗?粮草都没了还打?”
陆沉舟淡淡道:“他就是太清醒了,他的兵现在靠的是一股气,等这股气散了,两万人就是两万只待宰的羊。”
她从垛口上转过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城墙上所有火把熄灭,弓弩手上垛口,让何进忠看不清我们有多少人。沈楚萧到哪了?”
“官道方向,刚过白水河,离城不到十里。”
“到了别急着进城。让他把何进忠的先头部队引到东门外那片洼地。”
陆沉舟伸手在垛口上画了一道弧线。
“我给他留了一千弓弩手,藏在两侧山坡上。上次李国忠来的时候,沈楚萧就是这么打他的。今天何进忠送上门来,让他也尝尝被埋伏的滋味。”
林尚领命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依旧站在垛口前,背对着他。
铁牛带着八百步卒冲在最前面。
按照沈楚萧的命令,他的任务是拖住何进忠的先头部队,为主力布防争取时间。
但铁牛这人向来不擅长拖,他只擅长冲。
所以当何进忠的前锋骑兵冲上官道时,铁牛已经带着人列好了阵,两柄板斧往地上一插,八百步卒齐刷刷架起长枪,像一道铁刺横在路中间。
何进忠的前锋骑兵冲得很猛,大约两千骑,马蹄卷起的尘土在夜色中翻涌如浪。
打头的骑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一柄丈八长矛,隔着老远就吼了起来:“挡路的杂碎给老子滚开!”
铁牛拔出板斧,咧嘴一笑:“你先滚一个给我看看。”
他一斧劈下去,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还没爬起来就被铁牛身后刺出的长枪钉穿了胸口。
八百步卒齐声发喊,长枪阵如墙般推进,前两排骑兵瞬间人仰马翻。
但那两千骑兵冲势太猛,前军受阻后军却收不住,直接往两侧散开,从左右两翼包抄铁牛的步卒方阵。
铁牛大吼长枪手转向两翼,但步卒的转向速度远不如骑兵,右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个骑兵冲进阵中,长矛乱捅,眨眼间便有几名步卒倒地。
铁牛转身一斧劈翻那个闯阵的骑兵,吼声如雷:“右翼补上!”
就在这时,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陆沉舟事先埋伏的一千弓弩手扣动了弩机。
夜色中何进忠的骑兵只能听见自己的马蹄声轰轰作响,根本不知道两侧山坡上藏着多少人,只觉得头顶忽然落下来一片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两千骑兵在官道上前有长枪阵拦路,两侧有箭雨夹击,进退不得,只能硬扛着箭雨往枪阵上撞。
“何进忠的主力还没到。”
沈乔无声地出现在铁牛身侧,长剑还滴着血,显然是刚从另一处战场赶过来。
“校尉让我给你带句话,别把人都打完了,给他留一点。他的刀还干着呢。”
铁牛一斧劈翻一个骑兵,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战场上穿透了喊杀声和惨叫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行!让他快点,我这斧子可不等人!”
何进忠的主力在半个时辰后抵达。
他骑马立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官道上骑兵先锋被夹击得死伤惨重,看着侧翼迂回的兵力刚摸到东山脚下,就被沈乔和巴图鲁,带着人截在半路劈得七零八落,脸上的表情始终像一块铁板。
“将军!”马文钊冲上来,脸色煞白,“先锋骑兵折了大半,侧翼迂回也被堵住了!沈楚萧的援军正在往这边赶,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何进忠冷笑一声,“沈楚萧的援军早就到了。你以为山坡上那些弓弩手是谁的人?那是他留在凌霜关的最后家底。他把家底都搬上来了,说明他的人也已经拼得差不多了。”
马文钊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何进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前锋骑兵能突破,那两千人只是用来试探的棋子,是用来摸清沈楚萧兵力部署的代价。
现在他摸清了,弓弩手在两侧山坡,铁牛和沈乔堵在官道,沈楚萧的主力还没到。但如果他趁这个空档直接冲击东门,沈楚萧就不得不回防,到时候主动权还在他手里。
何进忠拔剑出鞘,剑锋直指东门外那片洼地。
“传令中军压上,直冲凌霜关东门。”
他身后的五千中军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向东门。
何进忠这一手赌得很大,他把最后的底牌全部押在正面强攻上,赌的是沈楚萧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守住官道和城门,赌的是凌霜关城墙上的守军挡不住他的决死冲锋。
但沈楚萧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是被何进忠牵着鼻子回防的,他是算准了何进忠会冲东门,才特意在官道上留了铁牛和沈乔当诱饵。
何进忠以为自己在试探沈楚萧的兵力部署,却不知道沈楚萧也在试探他的决心。
当何进忠的五千中军冲到东门外洼地时,凌霜关的城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人撞开的,是从里面主动打开的。
陆沉舟手持长枪,率五百重甲步卒从城门中走出,身后是整排整排的弩手,将城墙上的射击孔堵得严严实实。
她往城门口一站,重甲步卒在她两侧列成了一道铁墙,长枪如林,盾牌如壁。
何进忠的中军撞上这道铁墙,就像浪花撞上了礁石,前几排的士卒在盾牌和长枪面前纷纷倒地,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阵型挤成了一个混乱不堪的肉团。
“放箭。”
陆沉舟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弩手同时扣动扳机,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沈楚萧的主力终于赶到了战场,他带着三千人绕了一个大圈,从南侧高坡上居高临下发起冲锋,如同一柄战斧从侧面劈进了何进忠的中军。
弓弩手的箭矢在冲锋前铺天盖地地洗了一遍,何进忠的左翼瞬间土崩瓦解,溃兵四散奔逃。
何进忠终于变了脸色。
他一把拽过马文钊,声音急促而低沉:“让后备队顶上左翼,无论如何要把沈楚萧的人挡住!”
可后备队已经顶不上来了。
赵五的龙虎队趁何进忠主力前压之际摸到了他的后方,把留守大营的一千多后备兵力搅得天翻地覆。
那些留守的士卒本来就已经饿着肚子、人心惶惶,被龙虎队这么一冲,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四散而逃。
“将军!”一个亲兵指着后方失声喊道,“大营起火了!”
何进忠猛地回头,看着自己大营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握着剑柄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沈楚萧的算计。
不是他何进忠不够果决,也不是他的兵不够拼命,而是沈楚萧每一步都走在前面。他想趁芦苇渡未回防时突袭,但沈楚萧已经把龙虎队收回并且重新部署;
他想用前锋骑兵试探兵力,但沈楚萧早就在两侧埋伏了弓弩手;
他想正面强攻东门赌沈楚萧回防不及,但沈楚萧的主力根本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一圈从南侧杀出。
前有凌霜关城墙箭雨倾泻,右有沈楚萧主力冲击,后方大营又起火,连退路都被抄了。何进忠身边还能打的兵已经不足六千人,而且士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盘。
那些饿着肚子的士卒眼看着自己的大营被烧成一片火海,最后一点斗志也随着火光化为了灰烬。
沈楚萧一刀劈翻面前的长枪兵,策马冲上高坡,刀锋指向何进忠的方向。
“何进忠!你的大营已经没了,现在你面前只剩最后一条路,下马,降!”
何进忠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映着漫山遍野的火光。他的手抖了三抖,然后猛地举起长剑,声音嘶哑而凄厉:“随我冲!”
他身后最后的精锐牙兵齐声发喊,随着何进忠一起冲向沈楚萧。
这是困兽之斗,是鱼死网破,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那些牙兵都知道今天不可能活着回去了,但他们还是跟着何进忠冲了上去。
然后一片弩箭如暴雨般落下,将冲在最前面的牙兵齐刷刷钉在了地上。
铁牛从侧面杀到,一斧将何进忠的战马前蹄劈断,马匹惨嘶着跪倒,何进忠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长剑脱手飞出老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铁牛的板斧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楚萧策马走到何进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泥血的老将。何进忠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看了沈楚萧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何将军。”沈楚萧收刀入鞘,“你打得不错。但这一仗,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