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白水河上游,芦苇渡。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芦苇渡说是渡口,其实不过是白水河拐弯处一小片浅滩,两岸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赵五趴在北岸的芦苇丛里,嘴里的草茎已经被他嚼成了一团渣。
身后三百名龙虎队员分散潜伏。
“队长。”
林海从侧面摸过来,低声说道:“刚才斥候回报,粮草队已经过了下游弯道,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运粮船有三十条,每条至少二十个桨手,加上护航步卒,粗算不下两千人。”
“何进忠这是把他全家的家当都拉出来了啊。”赵五吐掉嘴里的草渣。
“可能不止。”
林海思索片刻,道:“二狗哥在对岸发现了骑兵痕迹,至少三百骑,可能还有其他江湖上的高手。”
赵五的眼睛眯了起来。
龙虎队在正面战场上不怕任何人,但那是在有人替他们挡住敌方高手的前提下。
沈楚萧的安排很明确,龙虎队只管烧粮草,刺客和护卫全部交给沈乔和巴图鲁。
可事先谁也没料到何进忠的粮草队里会藏着这么多硬茬子。
“校尉那边到了没有?”赵五问道。
“到了。”
林海往芦苇深处指了指。
“校尉带着铁牛的人已经摸到了南岸,只等我们这边点火,就从上游截断河道。沈乔和巴图鲁也在那边,专门盯着那些高手。”
赵五点了点头,把面甲拉下来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
“传令下去,检查武器,弩机上弦。以火光为号,听我命令动手。把每条船都给我点着了,一条都不许漏。”
半个时辰后,河面上传来了桨声。
三十条满载粮草的平底船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白水河缓缓驶来,船头挂着防风灯笼,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盘在水面上的火龙。
打头的那条船最大,吃水也最深,船头站着几个披甲校尉正举着火把往两岸张望。
在他们身后,每条船的甲板上都堆满了粮草垛,用油布盖着,堆得跟小山似的。船队两侧的河岸上还有步卒随行护卫,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照得两岸的芦苇荡一片通明。
赵五趴在芦苇丛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他身后三百名龙虎队员全部屏住了呼吸,连弩已经端平,箭匣里的弩箭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船队越来越近,打头船上的校尉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什么,大概是嫌天太黑、路太远。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扫过北岸芦苇荡的目光,注意到那里有不正常的晃动。
“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五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
“放!”
三百张连弩同时扣动,密集的弩箭从芦苇荡中倾泻而出,在河面上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打头船上的校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三支弩箭同时贯穿胸膛,整个人从船头掀飞出去,扑通一声栽进冰冷的河水里。
船队瞬间炸了锅。
“敌袭!敌袭!”
有人在船上嘶吼,有人拼命敲响铜锣,还有人慌乱地去扯粮草垛上的油布。
桨手们乱了阵脚,木桨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本整齐的号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但龙虎队的箭雨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一轮齐射还没结束,第二轮的弩箭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龙虎队用的新式连弩,双排箭匣,十五支弩箭分上下两层,上层打完自动跳下层。
三百人,在短短时间内倾泻出了整整四千五百支弩箭。
河面上到处是惨叫落水的桨手和步卒,鲜血在船板上肆意流淌,染红了河水。
赵五从芦苇丛中一跃而起。
“给我烧!”
三百条黑影同时从芦苇荡中冲出,踏着浅滩的泥泞冲向河面。
最前面的龙虎队员已经登上了离岸最近的两条运粮船。
刀光不断闪烁,船上的残兵还没来得及举刀格挡就被砍翻在甲板上。紧接着,龙虎队员从腰间解下火油罐,一刀劈开罐口的封泥,将火油泼在堆成小山似的粮草垛上。
火把脱手而出。
轰——!
第一条船上的粮草垛在烈焰中轰然爆燃,火苗蹿起三丈高,将整条船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北岸一侧的运粮船接二连三地烧了起来,冲天而起的火光将整个芦苇渡照得如同白昼。
“稳住!给老子稳住!”船队中央那条凉棚船上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身形高瘦的将领拔剑出鞘,
他一出现,就稳住了阵脚。
“步卒上岸结阵!弓弩手压制!把火势控制住,粮草要是烧没了,谁也别想活!”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条还没被烧到的运粮船开始靠岸,船上的步卒纷纷跳上浅滩,举着盾牌往龙虎队的方向压过来。
河对岸的骑兵也听到了动静,马蹄声由远及近,三百名何进忠的亲卫骑兵已经整装上马,随时准备杀过河来接应。
赵五劈翻一个试图阻拦他的桨手,抹了把溅在面甲上的血,朝林海吼道:“右翼包抄,把那些上岸的步卒给我压回去!赵子信,带你的队上那条凉棚船!中间那几条船上的火油还没泼完,动作快!”
龙虎队闻令而动,阵型在河面上瞬间散开又重组。
林海带着两个小组从右翼迂回,截住了正在岸上列阵的步卒;赵子信则带着三个小组涉水冲向凉棚船。
但赵子信的小组刚冲到凉棚船下,一道凌厉的剑光便从船头劈了下来。
那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响,冲在最前面的龙虎队员连举刀格挡的机会都没有,胸前的轻甲被一剑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劈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浅滩上,溅起大片水花。
凉棚船上,一个蓄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持剑而立,剑尖垂地,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提着双刀的光头壮汉,一个握着判官笔的干瘦老者。
三人往船头一站,气势森然,显然是那三个江湖高手。
“一群兵卒,也敢来劫粮草?”中年文士冷笑道,剑锋扫过龙虎队员,“不知死活。”
赵子信咬牙扶起倒下的队员,冲身后吼道:“退!等沈乔大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急速而来,稳稳落在凉棚船的船头。
沈乔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长剑尚未出鞘,但整个人往那一站,散发出的剑意便让对面三个高手同时变了脸色。
“裴珏的人?”沈乔问。
中年文士眉头一皱:“你是何人?”
“杀你们的人。”
长剑出鞘,随后剑光如龙。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另一侧撞入战团。
巴图鲁手持弯刀,脚下踏碎了浅滩上的鹅卵石,整个人像一头狂暴的黑熊般直扑那个提着双刀的光头壮汉。
“这个给我!”巴图鲁用生硬的大靖官话吼道,弯刀劈下,一刀便将光头壮汉的肩胛骨劈裂。
光头壮汉闷哼一声,右手一软,刀差点脱手。
“草原蛮子也敢——”
壮汉的话没能说完,巴图鲁的第二刀已经拦腰斩来。
这一刀蓄了满力,带着草原上独有的悍勇和残忍,直接将壮汉连人带甲斩成两段。
中年文士瞳孔骤缩,刚要挥剑支援,却发现自己的剑势已经被沈乔的剑光完全封锁。两人的长剑在船头激斗,剑风呼啸之间,凉棚的柱子被削断了三根,碎木横飞。
与此同时,赵五已经带人冲上了剩余的运粮船。
火油罐一个接一个地砸在粮草垛上,火把紧随其后。
又有七条船同时烧了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河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跳船逃生的士卒。
但那三百亲卫骑兵已经渡过了白水河,正朝芦苇渡方向包抄过来。铁蹄踏碎浅滩上的卵石,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中泛着血色。
就在此时,南岸的高坡上忽然亮起了大片火光。
数百支火箭从高坡上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刚渡过河的骑兵。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手被甩下马背,惨叫着摔进冰冷的河水里。紧接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高坡上,手里拎着两柄门板大的板斧。
“铁牛在此!”铁牛把斧子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吼道,“想死的就过来!”
他身后,数百名靖南军步卒列阵而立,长枪如林,刀盾如山。
河面上,凉棚船上的战斗也到了尾声。
沈乔一剑刺穿中年文士的右肩,剑刃在他肩胛骨间一绞,伴随着一声惨叫,文士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跪倒在船板上。
旁边那持判官笔的干瘦老者转身想逃,被沈乔甩手掷出的短匕钉穿了小腿,惨叫一声栽进河里。
赵五站在燃烧的船头,看着最后一垛粮草在烈焰中轰然坍塌,终于咧嘴笑了笑。
“吹号,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