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里莫秀云的话本来不多。
乐言写的时候已经收着了。人物的台词去掉解释,只留动作和应答,一整本里她所有的台词加起来不到三百字。
到第三天,剧本统筹发现一个麻烦。
莫秀云不背词。她不是背不下来,是没打算背。她每天照旧一天两页,读完了记不住,记不住就说自己的话。
统筹算过一遍,发现她一天里说的、和剧本上不一样的,平均有八九处。绝大多数无关紧要,可有两处是关键的。
一句是剧本里写的:这里不看借书证,看人。
她说的版本是:借书证丢了不要紧,人来了就行。
另一句是:书是借的,人是留下来的。
她说的版本是:书还得还,人不用还。
这两句都不在剧本上。
统筹把问题报给乐言,附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让莫秀云背下来,一个是把她的版本加进剧本,重新报备。
乐言选的是后一个。
她把这两句抄在剧本的修改页上,页边标了日期和原因,写的是“演员原话,采用”。报备的时候,那份材料多附了一页,标题是“台词变更说明”。
有人不服。
一个跟了组几年的年轻编剧问,那我们写剧本干什么。
乐言说,我们写的是路,不是脚。
她解释说,剧本是给整场戏定方向的,不是每一句话都得对。莫秀云说不出来我们写的话,说明我们写的那句是纸上的话,不是她说的话。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她说的和我们写的差太远,说明我们的人物没立住,不是她的问题。
从那天起,剧组多了一条规矩:莫秀云的话如果和剧本不一样,先记下来,不当错处理。凡是被采用的,都在修改页上注明是她的原话。
规矩定下来的头几天,还是有人按习惯纠正她。有一回一个场记在她说完话之后小声重复了一遍剧本上的原句,意思是提醒。莫秀云听出来了,当场停住,问是不是说错了。乐言把那个场记叫到一边,没有骂人,只让他把剧本合上。
这条规矩一开始只在组内。
有一回,一个人把改过的那句话发到了工作群,被宣发的人看见了,提了个建议,说这句话可以做成海报上的宣传语。
乐言回绝了。她的理由是:这句话是莫秀云在戏里对一个人说的,拿出去当标语,就变成了对外面喊。
后来有一次她改掉的一句话被写进了最后的片子。那句话原本是乐言写的“我怕没人来”,她说的版本是“不怕没人来,就怕来了没人应”。
乐言事后回想,她觉得原话更像电影,改过的话更像生活。她选了后者。
那个年轻编剧后来问她,那到底谁在写这个本子。
乐言说,我们在写,她在改。
编剧又问,那最后署名怎么算。乐言说,署名不算她,她的名字只在演员表里。编剧问为什么。乐言说,改了台词就算编剧,那场务天天在现场改走位,也算导演了。
再往后,莫秀云每次开口前会自己停半秒。那半秒不是犹豫,是在把纸上的字换成自己的字。
有一回剪辑的人提议,把这半秒剪掉,说节奏慢。乐言不同意,说这半秒里她在换成自己的话,剪掉就没有了。
剪辑的人问,那观众看得出来吗。
乐言说,看不出来也要留。看得出来的是台词,看不出来的是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