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那天没有仪式。

没有摆桌、没有上香、没有横幅。乐言只在片场贴了一页纸，写的是今天的场次和一句提醒：不要把这里当成片场。

第一场戏很简单。莫秀云坐在柜台后面，把一摞过期的借阅卡按日期排好，排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浑身是水。

演那个进来的人是一个年轻演员。

开拍前乐言把两个人叫到一起，只交代了一件事：进来的时候别看她在做什么，就说你要借书，说完就走。莫秀云，你就照平时的做。

第一条，莫秀云在排卡。门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排。进来的人说要借书，她说了句在哪个架子。

乐言喊了停。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顺了。莫秀云从头到尾一道都对，一点错都没有，像个标准的图书管理员。

乐言说，再来一次，这次别管我们在不在。

第二条，一样。第三条，一样。

到第七条的时候，乐言走到柜台前面，把监视器转过去给她看。

莫秀云看了两遍，问，是不是我做得不对。

乐言说，你做得太对了。

她说得慢，像在解释一件事：你刚才排卡的时候，排到一半会停一下，看一眼门口，然后再排。那个停，是真的。一开拍，你那个停就没有了。

莫秀云说，我懂了。开拍的时候我以为不能停。

乐言说，那正是我要的。

中间她问过一次，今天要不要拍到她出去。乐言说，今天只在柜台里。她说，那我就不用站起来走那么多路了。

到第十一条，莫秀云排卡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那一停之后，她把一张卡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去。

乐言没喊停，等她把这沓卡排完，才叫过。

拍完这一条，莫秀云问，刚才我拿了张卡看背面，你们要不要。

乐言说，要。

第十七条，是当天的最后一条。

莫秀云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有点累了。她说，我今天上了七个小时班。乐言说，那这场我们明天再补。莫秀云说，不用，一条就好。

她把那摞卡排到一半，门开了，那个年轻演员进来说要借书，她站起来指了一下架子，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住了柜台。

乐言喊了过。

莫秀云说，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我没演。

乐言说，我知道。

收工前她问莫秀云，明天能不能照常来。莫秀云说能，又问了一句，我是不是拍得很慢。乐言说，慢的是我们，不是你。

收工前，场务过来问了一句，今天拍了十七条，是不是太多了。乐言说，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等她不做。

场务又问，那如果每天都这样，进度怎么算。乐言说，前三天都这么算，等她知道不用做，就快了。她说得不准，第四天还是拍了十四条。

那天收工，乐言在当天记录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场次和条数。第二行是她自己加的：她第一次做错的时候，这场戏才算开始。

场记把这一页抄进了交接本，抄的时候问了一句，这算不算问题记录。

乐言说，算素材。

收工以后，莫秀云自己把柜台上那摞卡收了回去，按原来的顺序码好。乐言看着她做，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场务过来问，明天几点开。乐言说，等天下班以后再说。场务说，那八点半。乐言说，九点，给她留半小时吃饭。

乐言把自己坐的那把折叠椅搬到了角落——那是唯一一把她带来片场的椅子。她决定明天不带椅子来了，就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