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劭在窗前站了许久方离开。
萧怀瑾亦拉着归杳离远了些,直到那男仆提着裤子从杜夫人院中出来,两人等了片刻,才又返回杜夫人的房间。
杜夫人已洗漱好,换了身白色裙裳。
两个下人,一个垂着头收拾床铺,一个抿着唇为她梳妆。
屋里静得吓人。
梳好头,杜夫人将一朵白花插在了发髻上。
下人小心阻止,“夫人,稍后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戴这个恐会惹得老夫人不喜。”
归杳定睛细看,那白花竟是戴孝所用的。
杜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我身子不适,往后请安就不去了。”
“可您已许久不曾晨昏定省,老夫人已经不高兴了。”
下人为难,“万一她派人来请……”
“那便让三爷去同她说。”
杜夫人一锤定音,走到了桌前,看见桌上的荤菜,蹙了蹙眉。
“不是说了,往后不必送荤食?”
下人忙跪地,“三爷说,您最近消瘦了许多,只吃素对身体无益……”
“拿走。”
不等下人说话,杜夫人冷声打断。
她转身坐到了窗前榻上,下人见此,担心她不吃早膳,忙将荤食撤了。
“夫人,如今只有素菜包子和米粥,您吃些吧,小姐见你清瘦,也会担心的。”
看着窗外出神的杜夫人,这才缓缓转身,直接伸手拿了个包子,就啃起来。
萧怀瑾看她那进食的表情,想到了没有五感时吃饭的归杳。
味同爵蜡。
好似进食只是因为要进食。
一个包子吃完,杜夫人便不肯再用其他的。
下人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端走。”
杜夫人看没也看。
归杳闻了闻空气的味道,是避子汤。
便见一直听话的下人,这次却端着药跪在杜夫人身边。
“夫人,三爷说有小姐一个孩子就够了,不忍您再承受生育之苦,请您把这药喝了吧。”
杜夫人没接,脸上泛起一丝恨意。
下人继续劝,“夫人,您若不喝,奴婢会没命的。”
“你告诉他,从今日起,我不喝避子汤,只喝落胎药。”
她看了眼下人,冷笑,“他若要杀你们,便杀,你们本也是他的人,何苦拿你们的性命威逼我?”
之后无论下人如何恳求,杜夫人都没接那碗药。
亦没再说一句话。
再后来,有宁国公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要杜夫人去婆母跟前听训。
可那婆子连院门都没进,就被杜劭的长随拦住。
“三夫人近日染了风寒,三爷怕她传给老夫人,不让她出院子。
嬷嬷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也莫进屋,免得传染了,不好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老婆子知道这是杜劭的意思,不好坚持,只得回去复命。
宁国公夫人闻言后,将盏茶重重磕在茶桌上。
“罢了,老身这成了龙潭虎穴,他这是生怕妻子在我这受了委屈。
既他不喜我多管他屋里的事,我也懒得管了。”
若感染风寒,三房怎的连个大夫都没请?
真把她当个老糊涂糊弄呢。
小儿子什么都好,就在情字一事上犯犟,当年,从外地带回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死活要娶。
她和国公爷拧不过,只得依了他。
好在三儿媳虽身世不明,也无娘家依仗,但人是个好的,端庄贤淑,孝顺公婆,夫妻和睦,虽膝下只活了个女儿,其他的也没什么好挑的。
原以为两口子就这般和睦下去,她也能放心了。
谁想,前些时日,三儿媳突然就闭院不出,她担心出事,派人问了问。
小儿子亲自来回的话,满脸的抓痕,明显是被女人指甲挠的。
自打成了亲,他连府上婢女都避嫌,压根不碰其他女人,那这伤只能是三儿媳弄的。
可三儿媳嫁进来十几年,大声说话都不曾,宁国公老夫人实在不知两人究竟出了何事,才让三儿媳动手。
小儿子跪求她别管他们屋里的事,说是两人只是闹了点小矛盾,但他们彼此恩爱,不能没有彼此,过几日便能和好。
可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好。
且素来爱女如命的三儿媳连女儿都不管了,宁国公夫人这才坐不住,想叫儿媳过来亲自问问。
谁想被儿子给阻了,宁国公夫人敛了心绪不去想那糟心的,问下人,“令晞呢?今日怎也没来?”
儿子儿媳的事管不了,那就管好孙女,莫叫她再受了委屈。
她话音刚落,杜令晞的声音就响起,“祖母,我在这呢。”
三儿媳拢共生了两儿一女,前头两个孙子都是不到十岁就夭折了。
只剩这个孙女,加之杜令晞聪明乖巧,宁国公夫人很是疼爱她。
将她拉到跟前打量,“怎的精神头不足?这是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话,手就摸上了孙女的额头。
还好,不烫。
杜令晞往她怀里蹭,“祖母,我没有不舒服,是昨夜做了噩梦了。”
“哦,梦见什么了?把我们小夜叉吓成这样了?”
孙女前些日突然给自己改名夜叉,说是这样显得不好欺负。
她担心是孙女受了委屈,让人私下查了查。
才知是三儿媳对孩子态度的转变,让孩子怀疑母亲被鬼上身了,想替母亲镇邪呢。
宁国公想起来就心酸,大人闹矛盾,可怜了孩子。
“孙女梦见一只小猫儿,它没了娘,别的猫都欺负它是没娘的孩子,祖母,她好可怜。”
听了这话,宁国公夫人心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只是一个梦,令晞莫难受。”
“令晞害怕和那猫儿一样,没了娘。”
她抬起脸,“祖母,娘若有什么做得不对,您别跟她生气好不好,令晞替娘跟您道歉。”
听了这话,宁国公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孩子怕是早就来了,知道她娘不来请安,担心自己惩戒她,借梦替她娘求情呢。
看着比先前清瘦不少的小孙女,宁国公夫人叹气,“好,看在令晞的份上,祖母不跟你爹娘那对糊涂蛋生气。”
“祖母您真好。”
杜令晞在宁国公夫人怀里撒了会儿娇,又是给她捶腿捶肩地哄着宁国公夫人高兴,才借口想去街上逛逛。
甩开下人,去了璇玑楼。
“如何?”
见到归杳,她就问,“那妖怪你能对付吗?”
归杳也只比她早一点回来,她喝了口茶,神情颇为凝重的看着杜令晞,“没有妖怪。”
她隐去小孩子不能听的,将昨晚和今早看到的都告知了杜令晞。
“不可能。”
杜令晞难以置信,“我爹怎么可能知道,还纵容?”
“这便是奇怪之处。”
归杳道,“你祖父祖母都不是眼盲心瞎之人,你娘能在府中接近别的男子不被发现,皆是你爹在遮掩。
他为何要这样做,还有你娘在为谁吃素戴孝?”
“从我记事,爹就将娘捧在手心里,他那么爱娘,娘多看别人一眼,爹都要吃醋的。”
杜令晞喃喃,“怎么能接受娘做那些事……”
但她知道归杳没必要骗她,很快,她找到了理由,“一定是爹太爱娘,舍不得娘与他分开,所以才隐忍。”
归杳不认同。
但她也理解孩子的心情,待她平复片刻,问道,“你知道你娘的来历,还有他和你爹相识的经过吗?”
归杳觉得杜劭的举动,很有可能是愧疚,亦或者无能为力。
或许知道杜夫人的过往,就能知道这其中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