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遗书留广州,群盗挂明旗

七月二十八日,南海。

海面上起了南风,浪头不高,一道接着一道,拍在船舷上碎成白沫。

船队在往南走。

最前面是二十一艘明军战舰。

定南号居中,二十艘福船分列两翼,间距如同尺子量过一般。

各船桅顶的日月旗被风扯得笔直,一眼望去,整整齐齐。

在它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跟着一大片海船。

五百余艘。

有李家吃水极深的大福船,有饶隆潮州船队的快船,有罗巳终从琼州带来、专跑南洋的鸟船,还有张汝厚、林福那一伙刚补齐碗口铳的旧船。

再往后,是几十条临时从沿海渔村拉来的渔船。

船小,帆破,船上的渔民光着脚蹲在船头,手里攥的不是刀,是鱼叉。

远远看去,这支船队浩浩荡荡,遮了小半片海。

可凑近了看,便知道它根本不成阵型。

快船跑得太前,被自家头目骂着退回来;大船压不住速度,挤作一团;渔船落在最后,拼命摇橹,才勉强不掉队。

越往南走,船上说话的人越少。

到了第四日,整支船队上下,除了风声、浪声和缆绳的吱呀声,几乎听不见人声。

……

饶隆拄着一根船杖,站在自家福船的船尾,望着北边。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茫茫一片海。

可他闭上眼,还能看见数日前的潮州祠堂。

那天清晨,他把长子叫进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把船队的印信、账册、各港的人头名单,一样一样交到儿子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下去。

那条跛腿弯不下来,他就硬生生往下压,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阿爹……”长子红着眼要去扶他。

饶隆摆摆手,自己撑着香案爬起来,只说了一句:“家里往后,就靠你了。”

……

罗巳终没敢跟老娘说实话。

出门那天,老太太拄着拐站在大宅门口,问他去哪儿。

他咧着嘴笑:“跟殿下出趟远门,过些日子就回来。”

老太太信了,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炒米饼,叮嘱他路上别饿着。

转过影壁,罗巳终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妻子手里。

那是家产清单。

几处宅子,几条船,几间铺面,城外的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妻子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罗巳终没敢回头,大步走出了门。

……

张汝厚和林福出海前的最后一晚,是在灵堂里过的。

灵堂里供着几十块牌位,都是三年前新州港外没回来的兄弟。

两人一块一块地上香,谁也没说话。

最后一炷香,林福插在了最中间那块牌位前。

他从供桌上取下一柄旧刀。

刀鞘磨得发白,刀柄缠的麻绳早已被汗浸成了黑色。

那是他大哥的刀。

林福把刀别在腰上,对着牌位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大哥,这回要么报仇,要么,我下去陪你。”

其余的头目,也各有各的托付。

有人把账本交给了义子,把库房钥匙一并挂在他脖子上。

有人连夜请了媒人,把十五岁的女儿许了人家,定礼都没来得及过,只说等他回来再办。

还有人什么都没交代,只写了一封遗书,用铁钉钉在了自家船舱的门后。

他想得明白:船回来了,这封信就不必拆,船回不来,这封信便跟着一起沉了,也用不着拆了。

……

第五日傍晚,船队在化州外海下锚。

明军的哨船回报,占婆水师离此已不足两日航程。

当夜,各家头目被请上了李夫人的大福船。

船舱里点着几盏油灯,挤了四五十号人,有名有姓的坐着,没名没姓的站着,连舱门外都挤满了人。

所有人进舱时,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夫人。

没有人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夫人执掌李家这些年,从来只在岸上打理,账房、货栈、市舶司的门路,一手握着,却从未踏上过自家的船。

这一回,她亲自出海了。

李家,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舱中沉默片刻,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有一事不明。”

一个满脸麻子的头目先开了口。

“大越水师就泊在红河口,统共四百条船,离咱们也近。殿下放着软柿子不捏,偏要跑到这里来,等占婆那八百条,这是为何?”

舱中一阵附和声。

坐在李夫人下首的,是何真派来的心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幕僚。

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答道:

“大越水师弱,七年前被占婆一战打得溃不成军,至今也没缓过气来。打它,赢了也只是小胜。”

“占婆不同,那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硬骨头。”

“殿下的意思是,赶在两军合流之前,先把最硬的那一块敲碎。占婆一败,大越那四百条船,自己就散了。”

舱中安静了一瞬。

张汝厚靠着舱壁,苦笑了一声。

“这话在理。”

“可这也就是说,咱们这回撞上的,是最凶的那一支。”

这话一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骂娘,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二十一条船,对八百条!就算那条定南号再大,又能挡住几条?”

“占婆人是怎么打仗的,你们没听林福说过?撞上来、泼火油、跳帮!到时候咱们的船挤在一处,一烧就是一大片!”

“要我说,到时候见势不妙,咱们就往北跑,殿下的船若是沉了,咱们留在这儿也是陪葬……”

“放你娘的屁!”林福一拍船板站了起来,腰间那柄旧刀哗啦作响。

“要跑你跑,老子不跑!”

那人脖子一梗,还要再说。

“够了。”

李夫人冷眼扫过众人,满舱的争吵顿时止住。

她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诸位在海上讨生活这么多年,什么买卖划算,心里都清楚。”

“跟着殿下,拼光了,人死了,船沉了,可殿下记得这份情,朝廷记得这份功。诸位的子孙,往后在广州还能挺着腰杆做人,还有将来。”

“若是在殿下眼皮底下临阵脱逃——”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诸位都去虎门看过那座灯塔吧?”

舱中无人应声。

“临阵脱逃,就等于亲手把陈祖义的下场,挂到自家门口。”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满舱的人,谁也不说话了。

他们想起了祠堂里磕下去的头,想起了交出去的账本和钥匙,想起了钉在舱门后的那封遗书。

他们豁出命来,图的不就是家里人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良久,饶隆第一个站了起来。

“拼了。”

罗巳终跟着站起来:“拼了!”

“拼了!”

“拼了!!”

第二日清晨,海面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五百余艘船,一条接一条地降下了桅杆上的商号旗。

“广利”、“合发”、“泉隆”,那些写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号旗,被一面面收进了舱里。

升上去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有的旗是新裁的,有的旗是连夜拿红布照着明军战舰的旗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日月画得一大一小。

那些渔船上没有布,渔民们就拿桅杆挑起一块红被面,用锅底灰在上面写了一个“明”字。

五百多面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

午时。

南边的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十个,一百个。

帆影一片接着一片,从天际线上浮起来,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树林,越长越密,越长越高,最后连成了一堵望不到边的墙。

占婆水师,到了。

定南号,艉楼。

朱橚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移动。

敌阵前锋最显眼的位置,一面赤底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那条战船船身狭长,船头包着一层铁皮,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巴漏稽,占婆水师的先锋大将。

朱橚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那面旗上停留了片刻。

三年前新州港外,拿一支香料船队做饵,诱杀张汝厚、林福五十多条船的,就是此人。

林福那条手臂上的烧伤,还有他大哥灵位前的那炷香,都得算在这面旗下。

镜筒继续移动,越过密密麻麻的快船,落在了敌阵后方。

那里立着第二面将旗。

罗皑。

占婆水师的主将,制蓬峩麾下头号大将。

朱橚放下千里镜,眼神微微凝了凝。

前世史书上,制蓬峩纵横半生,三次攻破升龙城,最后死在一场海战中。

收拾残局的,是罗皑。

制蓬峩的尸骨未寒,他便挟着残兵回国,废了制蓬峩的儿子,自己坐上了占婆的王位。

隐忍,多疑,善于等待。

这个人,是南洋的司马懿。

朱橚重新举起千里镜。

果然,罗皑的本部船只始终停在阵后,前锋的快船已经压上来一大截,他却纹丝不动,仿佛这场仗与他毫不相干。

……

占婆水师,先锋旗舰。

巴漏稽站在船头,眯着眼望向北方的海面。

看清了明军阵容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二十一条!真的只有二十一条!”

“那条大船倒是唬人,可也就一条!”

他指着明军身后更远的地方,笑得更厉害了。

“后面那五百多条,挂着明旗的,停着做什么?看戏吗?”

船上的占婆水兵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顺着海风,一条船一条船地传了开去。

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没有笑。

他盯着那五百多条一动不动的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那些都是两广的海盗。”

身边的副将一怔:“海盗?”

“朱橚在广州招安海盗的事,早就传到新州了。”罗皑淡淡道,“剥了一个陈祖义的皮,其余的便乖乖挂上了明旗。”

他嘴角浮起一丝轻蔑。

“我原以为,他招安这些人,是要拿去看守航道、清剿散匪,没想到,竟是招来跟我占婆水师打仗的。”

“海盗是什么东西?抢商船的时候凶得很,真碰上正经水师,一冲就散。”

“你看他们停在那里,离明军足有十里。”

罗皑越看越笃定,连方才那点谨慎也收了起来。

“挂明旗,不过是下注。明军赢了,他们就扑上来分肉,明军输了,他们调头就跑,回去照样做他们的买卖。”

“朱橚信错了人。”

副将恍然,连连点头。

罗皑抬头看了一眼桅顶的风旗。

南风正劲,占婆水师在上风。

“传令巴漏稽,六百条快船为前锋,全速压上。”

“两百条大船随后压阵,封住明军左右。”

“借着这阵顺风,一口吞了它。”

……

旗号传下,占婆水师的阵型随之变化。

六百条快船一齐加速,桨叶翻动,海面上很快拖出大片白浪。

而在明军阵后,五百余艘海船也纷纷动了起来。

饶隆立在船头,罗巳终已经披上了甲,林福抽出大哥留下的旧刀,张汝厚则守在桅杆下。

各船水手各就各位,只等前方定南号发令。

等了片刻。

定南号的主桅上终于升起了一串彩旗。

一面,两面,三面……

各船旗手仰头辨认。

很快,饶隆船上的旗手僵住了。

罗巳终那边,有人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林福皱着眉,冲自家旗手喝道:“看清楚没有?”

旗手迟疑了一下。

“看清楚了。”

“旗语是——”

“友军停于原地,不得参战,远观即可。”

同样的话,很快传遍了后方船队。

林福提着刀站在船头,半晌没有动。

饶隆扶着船杖,一时也没说出话来。

张汝厚望着前方的定南号,忽然想起那日在市舶司,殿下说过的那句话。

不用你们动手,跟在后头,以壮声势便好。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抚人的客套话。

原来……

殿下叫他们来,真的只是来以壮声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