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定南号”,三级风帆战列舰!

三日后,虎门。

陈祖义的皮囊挂上灯塔那天清晨,珠江口起了大雾。

雾气从海面漫上来,灯塔隐在一片灰白里,只能看见塔顶一截黑影随风轻轻晃荡。

往来的船只经过灯塔脚下,船主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降下半帆,放慢船速,仰头看上那么一眼。

江面上一时只剩风声与水声。

可自那一日起,从南洋北上的商船,桅杆上多了一面新旗。

红底,金字,一个斗大的“明”字。

……

广州城,市舶司衙署。

这里如今成了吴王的行辕。

正厅里,朱橚居中而坐,左手边是一身甲胄的蓝玉,右手边是东莞伯何真与肇庆伯张赫。

下首坐着的,还是那一日水榭中的几张面孔。

李夫人,徐仙姑,饶隆,罗巳终,张汝厚,林福。

徐仙姑是新会人,四十出头,一身道袍,手里常年捏着一串乌木念珠,珠江口西岸的船家都唤她“仙姑”。

那一日水榭聚会,她的船在崖门外遇了风,晚到半日,却也因此躲过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

厅中长案上摊着一张南海舆图,众人正商议着第一批私掠许可证的名册。

张汝厚和林福两人最是积极,拿着笔,恨不得把自家每一条船的名字都填上去。

“殿下,我这边的‘海鹞’、‘飞鱼’、‘黑鲛’三条船,都是跑南洋的快船,最适合截那些往安南运粮的暹罗船……”

话音未落,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浑身湿透的汉子冲进厅中,扑通一声跪下,是罗巳终的长子罗阿满。

“殿下!琼州哨船急报!”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纸。

“占婆……占婆水师倾巢北上了!”

厅中霎时一静。

罗巳终一把抢过纸卷,只看了两行,手就抖了起来。

“念。”朱橚淡淡道。

罗巳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念道:“占婆战船八百余艘,于三日前出了新州港,沿海北上。大越水师四百余艘,已集于红河海口。两国约定下月初一,于义安外海合流会盟……”

“会盟之后,合兵北上,先取琼州,再入珠江口……”

他念到这里,已经念不下去了。

“啪嗒。”

林福手里的笔,掉在了舆图上,墨汁洇开一大片,正好糊在了琼州的位置。

厅中,一片死寂。

饶隆的脸色变了,罗巳终的脸色变了,连一向从容的李夫人,捏着茶盏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可所有人里,脸色最难看的,是张汝厚和林福。

在场众人里,唯有他们两个,是真正在南洋和占婆水师交过手的。

“八百艘……”林福怔了半晌,失声道,“制蓬峩那个疯子,竟然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你们跟占婆水师,打过?”

林福苦笑了一声,撩起左袖。

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皮肉皱缩扭曲,颜色深浅不一。

“殿下,这是三年前,在新州港外留下的。”

“那一回,我和汝厚合兵五十多条船,想截占婆的一支香料船队,谁知那是个饵。”

“我们刚围上去,礁石后面就杀出来一百多条占婆战船。那些船船身又窄又长,一条船上四五十支桨,不靠风也能跑,逆着风都追得上我们的帆船。”

张汝厚接过话头,沉声道:“一百多条船同时冲过来,船头包着铁,撞上就是一个窟窿。撞不沉的,就扔火罐,火罐里装的是猛火油,泼在帆上,水都浇不灭。”

“等你的船烧起来,他们的人就跳帮上来了。”

“那些占婆水兵,打小在水里泡大,嘴里咬着刀,从水底下就能摸上你的船。”

林福放下袖子,闭了闭眼。

“那一仗,我们五十多条船,逃回来的只有七条,我大哥……就是那一仗没的。”

厅中无人说话。

“殿下,那是一百多条船。”张汝厚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如今是八百条,再加上大越的四百条,一千二百条……”

“七年前,制蓬峩就是靠着这支水师,从海口一路溯红河而上,打进了升龙城,把大越陈朝的皇帝撵得满山跑。”

“南洋诸国,谁见了占婆的船不绕道走?”

朱橚目光落在张汝厚和林福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这两个名字,前世他也是在史书里见过的。

前世,洪武初年,海寇张汝厚、林福聚众劫掠南海,占城国王阿答阿者率兵击之,几乎将其剿灭殆尽,随后又遣使把俘虏与战利品一并送往金陵。

那个阿答阿者,就是制蓬峩。

他打着为大明剿贼的旗号,灭了南洋最凶悍的两股海盗,把人头和缴获一船船送到朱元璋面前,换来了大明的嘉奖,也换来了南海航路上说一不二的地位。

从那以后,南洋的海贸,占城说了算。

前世的张汝厚与林福,最终成了别人向大明邀功请赏的两颗人头。

而这一世,这两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却没有一个人起身告退。

“老帅,”饶隆转向何真,神色凝重,“东瀛那一仗,朝廷是怎么打赢的?”

何真看了朱橚一眼,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饶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泉州的船东说,朝廷那一仗,调了上千条船,把沿海卫所的船都抽空了,是硬拿船填出来的一场大胜。”

“若真是如此……”他看向门外珠江口的方向,“殿下眼下泊在江口的,统共只有二十条福船啊。”

众人齐齐看向朱橚,眼中都是同一个意思。

二十条,对一千二百条。

这般悬殊,简直是去送死。

坐在右首的张赫,嘴角抽了一下。

上千条船?

东瀛那一仗,他就在旗舰上。

大明水师出海的,不过四十三艘战船,东瀛的五百多艘战舰,连大明的船边都没摸到,就在炮火里一片片地碎成了木屑。

那一日,他站在船头,从日出看到日落,最大的感受不是激动,是无聊。

可朝廷对此讳莫如深,他也只能把这笑意,连同滚烫的茶水一起咽回肚子里。

朱橚屈指轻敲案面,将众人的心思重新聚了过来。

“诸位所虑,本王明白。”

“不过,本王的船,还没到齐。”

“本王的旗舰,今日午时入港,诸位若是得闲,不妨随本王去江边看看。”

……

午时,珠江岸边。

码头上早已挤得人山人海。

吴王旗舰入港的消息,一早便从市舶司传了出去。

广州城的百姓扶老携幼,把江边的每一寸空地都挤满了,连沿岸货栈的屋顶上,都趴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海盗头目们站在市舶司的码头上,身后是各家的亲随。

“殿下的旗舰,莫不是一条大宝船?”罗巳终小声嘀咕。

“宝船再大,也是福船的底子。”林福摇了摇头,神色依旧阴郁,“福船吃水深,转向慢,占婆那种快桨船围上来……”

他话没说完,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下游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那是什么?!”

林福抬起头。

然后,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薄雾之中,一片巨大的白色,正从下游缓缓压来。

起初,众人以为那是一朵低垂的云。

可那云在动,在越来越近。

直到雾气被江风一点点撕开,那东西的全貌,才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船。

三根巨桅冲天而起,最高的那一根,比广州城的城楼还要高出一截。

桅杆上层层叠叠挂满了横帆,一张叠着一张,被江风鼓得满满当当,遮天蔽日,像是把半边天空都挂在了船上。

船身漆成黑黄相间的颜色,两道黄漆的横纹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

而在那两道横纹之上,是两层整整齐齐的方形舱门。

一层,两层。

每一扇舱门都敞开着,每一扇舱门后面,都探出一截乌沉沉的炮口。

“一、二、三……”

饶隆下意识地数了起来,数到三十几,便数不下去了。

那艘船从码头前缓缓驶过,巨大的阴影从众人头顶掠过,将整座码头都罩进了暗处。

停泊在江边的那些百姓渔船,在它身旁,就像是一群围着母象打转的小羊羔。

“扑通。”

岸边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百姓跪倒在江岸上,有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香烛,对着江面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显灵了……”

码头上,一群在海上刀口舔血了半辈子的海盗头目,一个个呆若木鸡。

“殿下……”张汝厚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船?”

朱橚负手立在码头上,望着江面上那艘缓缓收帆下锚的巨舰,目光平静。

“它叫‘定南号’。”

……

东瀛一战之后,朱橚便清楚,福船的时代,结束了。

福船是好船,可它生来就是为了装货的。

船楼高,重心高,转向迟钝,舷侧能开的炮位寥寥无几。

在火炮还是配角的年代,它是海上霸主。

可当火炮成了海战的主角,这种船型,便再也跟不上了。

所以回到金陵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龙江船厂里,照着前世记忆中的盖伦船,一笔一笔画出了这艘船的图纸。

船型,参照的是后世英国皇家海军的“贝勒罗丰号”。

也正是后来拿破仑登船向英国投降的那一艘。

那是一艘七十四炮的三级风帆战列舰,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大英帝国海上霸权最坚硬的基石。

炮甲板长十六丈,船宽四丈四尺,载重一千六百余吨,满编水兵五百五十人。

下层炮甲板,二十八门重炮。

上层炮甲板,二十八门中炮。

后甲板与艏楼,十八门轻炮。

七十四个炮口,一次齐射,便是一堵移动的铁墙。

这艘船本还在东海试水,船上的水兵才刚刚把帆索摸熟。

可朱橚南下之前,一纸调令,便把它从刘家港直接拉到了珠江口。

从今日起,它是大明南征水师的旗舰。

江风拂过,定南号庞大的船影横在水面上。

朱橚望着眼前这片江面,心中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1841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就在这片江面上,就在这个位置。

英国的“威厘士厘号”“伯兰汉号”“麦尔威厘号”,以及后来驶来的“康华丽号”,这些装备七十四门火炮的三级风帆战列舰,曾从虎门一路溯江而上,将一排排炮口对准广州城。

那是三级风帆战列舰,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海岸线上。

大清的水师,在它们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那之前的两百多年里,西洋人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巨舰。

几艘五级巡航舰,甚至是一些根本不入流的武装商船,就足以在东南亚的海面上横行无忌。

这是何等的讽刺。

中原王朝,不是没有过机会。

后人津津乐道的明末料罗湾海战,被吹成了一场“大胜”。

可正是那一仗之后,中国彻底放弃了点巨舰大炮这条科技线。

当年的郑芝龙集团,其实已经在偷偷在仿造西洋的夹板战舰了。

料罗湾一战,明军和郑芝龙表面上赢了,可郑芝龙转过身,就为了自家的海上生意,与荷兰人私下苟合,答应不再建造那种足以威胁洋人东南亚海权的巨舰。

一个海商集团的私利,就这样掐断了一个民族的海权之路。

再往后,清军入关,科技的发展,成了一片荒漠。

直到那一天,英国人的战列舰停在了广州城下。

朱橚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天,这片江面上停泊的,是别人的战舰。

而今天,这片江面上停泊的,是大明自己的第一艘战列舰。

比那一日,早了整整四百六十三年。

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春皮海战”

1665年,广州景色

广州十三行

珠江口内伶仃岛,五级风帆战列舰

1841年,停泊在香港的三级风帆战列舰

回到市舶司时,厅中众人的神色,与出门时已然截然不同。

没有人再提那一千二百条船。

可也没有人彻底放下心来。

一艘巨舰,再加二十条福船,终究也不过二十一条船。

朱橚重新在舆图前坐下,手指在图上一点。

“蓝玉。”

“末将在!”

“你率陆师,即日出兵广西,直扑镇南关。”

蓝玉一愣:“殿下,镇南关是大越北面的门户,山高关险,大越在那里屯了重兵……”

“本王不要你破关。”朱橚淡淡道,“本王要你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攻城的鼓,给我擂三天三夜,把大越朝廷的眼睛,全都给我引到北边去。”

蓝玉顿时会意,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

朱橚的手指顺着海岸线一路南下,落在了义安外海的位置。

“占婆八百条船,大越四百条船,约定下月初一在此合流。”

“眼下占婆水师还在北上的路上,大越水师还泊在红河海口。”

“两支水师,还没有合在一处。”

“接下来,本王会亲率定南号,还有那二十条福船,即日出海。”

“赶在他们合流之前,先打其中一支。”

“至于诸位——”

朱橚抬起头,目光落在在场的诸位海盗身上。

“你们的船,都随本王一同出海。”

“不用你们动手,跟在后头,以壮声势便好。”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齐齐一怔。

二十一条船。

主动出击。

去打上千条船的联合水师。

还要带上他们这帮海盗去“以壮声势”?

厅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张汝厚与林福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位吴王殿下……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