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军队自己都在掣肘,跟李元昌相关的人等,一一被限制。

至少那些人不可能真正掌握兵权。

所以此时此刻,李治是真崩溃了,借着这个机会,找个没人的角落发泄出来。

躺在棺材里假死的李元昌,清晰的听见了李治的每一次哭泣,每一句话。

他不能发出声音,但内心深处是同情这个大侄子的。

史书太厚重了,但又是单薄的。

那些人只记录了帝王视角的王侯将相,天下兴衰,却从未有人提及过历史上那些帝王真正的悲情喜乐。

无论身处何位,到底都是人啊。

人看到的那些在各个领域功成名就的人,只看到光鲜一幕,却没有人看到荣耀背后的那道痛苦,狼狈,不堪的疤痕。

或许真正像后世说的那样,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以为高高在上的人,其实也很平凡。

人,绝不能自卑!

和明朝的朱家叔侄不同,他和李治是真没仇,反而有一些还不错的交集。

所以,李元昌这一刻多多少少有些内疚。

不管怎么说,李治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也算是一个守成之君,上位后积极修复了远东和长安的关系。

但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只是隔着一个棺材板,在心中默默低语。

陛下啊陛下,非本王不忠,非本王要背信弃义,实乃长孙狗贼步步紧逼,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害我大唐,只为一己私利。

士可忍,孰不可忍!

我远东军上万将士的血海深仇,本王必须要报!

而报仇就必须冒犯根源。

等本王清算了他们,下一个就是吐蕃,而陛下你依旧是大唐的主人,本王保你一生平安,平稳过渡,依旧无忧无虑!

当李元昌在心中默默低语完,他的心彻底畅通了。

原本在清君侧后,该怎么做他还有些犹豫。

但李治趴在他棺材上的一通嚎哭,阴差阳错算是结了一个因果。

但凡没有这一通哭,李元昌可能要把李治一起收拾了。

“……”

半个时辰后,失魂落魄,哭红双眼的李治从灵车中出来了。

他强行摁下了心中的不安和悲痛,从新换上了皇帝该有的样子,如同机器人一般。

“打开所有城门,朕要亲自扶灵入城。”

“即刻发丧,宣布诏书。”

“七日之内,长安城内禁止喧哗,禁止纵马,清空朱雀大街,以供高僧祈福,为七叔送行。”

“世子无需柩前继位,只需异地接诏。”

“停灵期间,香火不断,文武百官需行祭奠,任何人不得阻拦。”

“停灵结束,小殓,大殓,卜葬,最终葬入昭陵,规格可破例,按太子礼办。”

闻言,乌泱泱围成一圈的文武大臣们巨震!

眼珠子都险些掉地上了,按太子礼……

太子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比什么一字并肩王还夸张。

而长孙无忌的深邃眸子一闪,关注的却不是一个规格,那不过是给死人办的,对于他来说无伤大雅,甚至害能以此为手段,做给天下人看,而后安抚各方军民。

他真正关心的,是那一句世子无需柩前继位!

在古代高层的潜规则里,李元昌这个级别的一旦死了,世子一旦有世袭的资格,那就必须要到柩前继位,相当于是一种述职。

这就好比皇帝死了,太子需灵前继位一样。

而这也是一种约束和试探下面的手段,你不来,你就是不听话。

你来了,那可能就走不掉。

也就是说,李元昌和司徒兰的嫡长子,不需要来长安,甚至是不准来长安。

这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爹死了,儿子还不准来看。

但细细揣摩,这里面门道可就多去了。

长孙无忌看着眼睛红红的,脸色也极为僵硬的李治,嘴唇动了动,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立刻反对。

随后,灵车正式进入长安城。

昔日汉王府被选为了停灵之地,早已经打扫干净,且布置了最大规模的葬礼。

随着灵柩一入城,哭声动天!

许多人都来了,昔日李元昌的故友,同僚,甚至是一些没有见过面的普通人,全部被破格允许祭奠。

这原本是不行的,甚至许多人也不敢来。

但李治发话了,他在现场直接对着群臣说了一句人死为大!

这四个字,就是在警告,人已经死了,不要再搞那些打击报复,威慑作怪了。

一直等到傍晚,在群臣的劝告下,李治才选择登上龙辇,返回皇宫。

汉王府,则继续人满为患。

禁军在外围布防,维持秩序,他们直接授命于李治,但毕竟全是贵族出身的禁军,其中有没有长孙无忌的眼线就不好说了。

汉王府内部则全部由没有兵器的远东军在看管,另有昔日留守的下人,以及李治留下的治丧团队,包括大理寺,礼部的官吏,以及一些丧事人员。

直到入夜,汉王府大门才紧闭,谢绝一切人员入内祭奠或要以各类公务为由的走动。

整个府邸寂静的如同一座鬼城,连带着整个长安都陷入一种死寂,进入远东王战死的阴霾。

强大而荣耀的大唐,迎来了继李世民战死的第二个阴霾。

虽然吐谷浑战场,严格来说,远东军没有输,到现在哪里都还有上万人在镇守伏唉城,将吐蕃人拒之大唐本土之外。

而且从占领土地来看,也比开战前吐谷浑尽丢的好,也算是有斩获。

但从实际角度出发,大唐的最高统帅战死了,全线又被推回了伏唉城,这就是失败,而且是伤筋动骨的惨败。

对于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大唐来说,是无与伦比的沉重打击。

今夜的文豪,不再有璀璨唐诗。

今夜的大唐年轻人,不再有高歌烈酒。

今夜的大唐官场,沉默无比。

这个经历贞观盛世,又创造远东辉煌,有信仰的时代,可以说是迎来了至暗时刻。

天下人不知道真相,只以为自己信仰的那个大唐,居然惨败了。

但事实上,大唐的政治凌驾于军事,所有人看到的军事惨败,不过是大唐高层斗法的产物。

普通人觉得是吐谷浑出问题,实际上是大唐高层的茅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和,撕破脸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