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子被发卖的消息,是谢康来告诉谢承曦的。

谢承曦听了前因后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实人多嘴杂,无分男女,都有爱嚼舌根之人。

谭姐妹这回杀鸡儆猴,其余家仆应该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了。

后宅的事有谭姐妹料理,他则需要继续操心整顿州衙六房的事。

八月过后,涪州各县秋收便陆续开始。

对于百姓而言,这是一年最忙的时候。

对于州衙户房来说,同样如此。

每日一早,各县的税粮册、田亩册、户籍变更册,便会送进州衙。

户房十余名吏员忙得脚不沾地。

人手不足还得从礼房或者吏房借调。

签押房内,谢承曦正听着李斯说着和户房贴司冯康的话。

冯康今年三十二岁,十余岁便进州衙当书吏,一步步熬到贴司,却始终被周前行压着。

自从谢承曦有意暗中提拔有才干的年轻吏员,冯康便渐渐成了他的人。

李斯将昨日从冯康嘴里听来的话一一说起。

“大人,冯贴司说,户房这些年,烂账太多,有些大户拖欠田税,三年五年不交,账上一直挂着。

还有些豪强侵占田亩,少报多占。

更有些死绝的人家,户籍还在,可田地不知落入谁手里。

最离谱的是,去年武隆县报上来三十五户绝户人家,这些田地,如今全成了陈家的佃田。

税册上却还是原来的名字。”

谢承曦目光微沉,问道:“没人管?”

李斯说道:“冯贴司所言,县里报上来,户房自然知晓,宋押司也知道,可大户士绅送点礼各处打点一番,大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久了,便成了旧例。”

谢承曦点点头,这些事,见怪不怪了,真正的清官,不多。

“宋寿仁收不少银子了吧?”

李斯皱眉道:“冯贴司说,宋押司倒未必收多少,只是他在州衙二十多年,最讲究和气生财。

能拖就拖,能压就压,能不查就不查。

下面的小吏见押司如此,自然也学会装聋作哑。”

谢承曦心里叹气,好一个与光同尘。

李斯继续道:“户房这些烂账,少说积了十几年,若真要查起来,怕是整个涪州的士绅豪强都要得罪。”

谢承曦算是明白了,涪州明明没有灾荒,州库却始终紧紧巴巴。

不是百姓穷,是该交税的人,没有交。

半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大户少交,豪强不交最后缺的税,落到老实种田的百姓身上。”

李斯苦笑:“大人,冯贴司说了,宋押司估计只想平平安安做到致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承曦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外面,秋阳正盛。

州衙里人来人往,一片忙碌。

良久,他说道:“户房这死水,该活泛起来了。”

就在这时,谢安敲门进来。

“少爷,您让我找的人,找到合适的了。”

“哦?”

谢承曦笑了,让李斯先出去做事。

“怎样的一个人?”

“此人名赵青桥,今年二十八岁,连考了三回府试皆落榜,冷了科举的心,读书不成,家境也寻常,如今替人写信、记账过日。

最重要的是,此人是个懂变通的,嘴甜心细,是个可用之人。”

谢承曦微微点头,“这就够了。”

这些日子,他虽然先整顿了厢军,可六房根基太深,押司、前行、贴司、书吏之间拉帮成派。

他要想下手,只能派人渗透进去。

翌日,谢康亲自提着两盒点心,去了吏房。

吏房押司刘二福五十出头,圆脸身胖,一见谢康进来,立刻满脸堆笑。

“这不是谢二管事?今日怎么有空来小老儿这里?”

谢康嘿嘿笑着摆手:“刘押司小声,我就一个副手,称不得管事。”

刘二福可不傻,谢知州身边,除了大管事谢安,幕僚李斯,便是这谢康最得用。

“刘押司,说来,倒是有件小事想麻烦您。”

刘二福哎呦一声:“二管事这话见外了,什么麻烦不麻烦,您只管吩咐。”

谢康压低声音笑道:“家里有个远房亲戚,读过几年书,如今想寻个差事。

听说吏房贴司一直空缺,只有两名书吏忙前忙后。

您看…”

刘二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什么事。

这算什么!

正好老夫也愁没人帮忙,既是谢管事的亲戚,那自然没问题。

明日便让人来吧。”

谢康连忙起身道谢,又压低声音说:“这事,我不想劳烦安哥和老爷,刘押司您…”

刘二福一听,懂了,笑得脸上肥肉直颤:“放心,放心,晓得了。”

他心里知晓,这个谢康,想插个人进来吃油水。

谢知州来了不到半年,什么性子不好说,可底下几个随从,就这个谢康最好说话。

果然,是个识趣的。

三日后,赵青桥顺利进入州衙,担任吏房贴司。

他极为低调,每日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对刘二福恭敬有加。

两名书吏稍稍有点杂事,他都抢着去做。

不过半个月,整个吏房上下便对这位赵贴司赞不绝口。

有一回,刘二福正在核对胥吏名册,头疼不已。

赵青桥只扫了一眼,便发现两处错误,随后两三下,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不过一刻钟,便将账册理得清清楚楚。

刘二福都看傻了,他以为谢康送来个摸杯底的,没想到是个能人。

“赵贴司这本事,进吏房,屈才了啊。”

赵青桥连连摆手:“押司大人谬赞,小的多年替人记账,熟能生巧罢了。”

恰好这一幕,被前来借调名册的户房周前行看见。

如今户房忙得脚不沾地,他自己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使,一见赵青桥这般能干,顿时眼睛发亮。

当天晚上,他就去找宋寿仁。

“宋押司,吏房新来那个赵贴司,是个人才。”

宋寿仁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人才?”

“会算账,还算得快,人也机灵,咱们户房现在忙得喝茶工夫都没有,不如向刘押司借调他三个月?等秋税忙完,再还回去?”

宋寿仁皱了皱眉:“刘胖子舍得放人?”

周前行笑道:“吏房平日就他和两个书吏,如今多了个贴司,比往日还清闲,借个人,想来也无妨。”

宋寿仁想了想,“也好,明日我亲自去找刘胖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