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纪容的庭审

听证室设在省者联盟总坛三楼东翼。

原本是一间中型会议室。

临时撤掉了圆桌。

换成了法庭式的长条桌。

三张桌呈品字形排列。

主审席、控方席、辩方席。

日光灯管有四根。

两根亮着。

一根在闪。

一根彻底灭了。

墙角的空调出风口正在发出一种低频嗡鸣。

那种声音介于“制热”和“罢工”之间。

陆江流坐在最后一排的旁听席上。

旁边是一盆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的散尾葵。

他前面坐着四个省者联盟的中层干部。

其中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亮屏的瞬间,陆江流瞥了一眼。

发现他在刷短视频。

一个正在决定前副统领命运的场合。

有人在研究猫怎么把纸箱坐塌。

陆江流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值得写进历史。

他把视线移向前排。

看到了纪容。

她坐在被告席上。

深灰色套装。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脊背挺直。

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那姿势不像在受审。

更像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结束。

她没有看任何人。

韩省坐在控方席。

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

右袖口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页边贴了至少二十张彩色便签。

像是他的助理帮他准备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起诉材料。

周俭坐在中立席。

面前只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纪律监察部副主任参加一场可能决定联盟未来走向的庭审。

只带了纸笔。

主审席上坐着联盟理事会指派的三方元老。

姓陈,七十出头。

退休前分管财务审计。

他戴着老花镜。

正低头翻阅案卷。

翻页的动作极慢。

听证会开始前,元老陈清了清嗓子。

“本次听证为复核组终审。”

“控方——前副统领韩省。”

“辩方——前对外行动处处长纪容。”

“中立监督——纪律监察部副主任周俭。”

“旁听席列席者包括联盟理事会观察员及……特别观察员陆江流。”

他念到“特别观察员”这个头衔时。

目光从镜片上方抬起来扫了一眼后排。

陆江流冲他点了点头。

元老陈没回应。

又低头看案卷了。

“现在,请控方陈述。”

韩省站起来。

他没有扶桌。

没有停顿。

像一段程序执行完当前模块后自动进入了下一个状态。

“纪容在任期间多次越过联盟权限。”

“向外部人员提供内部数据。”

“该外部人员——陆江流——现已在联盟内部造成系统性混乱。”

“我认为这构成‘纵容外部人员破坏联盟资产’。”

陆江流坐在后排。

发现自己变成了“系统性混乱”的代名词。

他挺喜欢这个头衔的。

比“特别观察员”听起来有分量。

韩省翻到第二页。

“同年九月,她未经理事会授权。”

“私下批准了一笔五万元公益资金划拨。”

“用于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操场修建。”

“该操场修建项目的施工方为俭朴实业。”

“联盟指定合作方。”

“纪容未对该项目的合规性进行审计。”

“直接签字放行。”

“我认为这构成‘滥用职权’。”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五万块修操场的事在联盟内部其实早就传开了。

但多数人只知道“有个叫陆江流的捐了操场”。

不知道钱是纪容批的。

陆江流看着韩省的后脑勺。

心想这指控写得真好。

五万块修操场给两百多个孩子用。

你说这叫“滥用职权”。

那省者联盟的职权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为了不让孩子们跑步。

韩省继续翻页。

“第三,纪容在任期间多次私下接触平衡会外部人员。”

“她与平衡会叛逃者秦不疑保持长期非正式联系。”

“并通过该渠道获取了联盟内部禁止接触的信息。”

“其中包括一份关于俭偶项目的资金流向记录。”

“该记录由陆江流提供。”

“而纪容没有向联盟报告。”

旁听席彻底安静了。

“俭偶”这个词即使在联盟内部也属于禁区。

大多数人只在传言里听过。

没有人敢在正式场合提。

韩省提了。

他主动把俭偶这个词放进了公开记录。

陆江流的脑子转了一下。

韩省是故意的。

他提到俭偶不是为了指控纪容。

是为了让俭偶出现在“正式记录”里。

一旦俭偶被写入庭审记录。

它就成了一项可被查询的事实。

韩省在赌。

赌没有人敢深入查。

周俭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能不能请控方说明。”

“这份‘俭偶项目资金流向记录’的来源是什么。”

“它是正式文件,还是口头转述。”

“如果是正式文件,是否有档案编号。”

韩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控方席前。

右手垂在身侧。

左手按着文件边缘。

陆江流用【情绪探测】扫了一下。

反馈是平稳。

但有一层极薄的频率波动。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他在想怎么回答。

周俭没有给他时间。

“控方是否有该文件的正式备案。”

韩省说:“该文件由外部人员提供,未正式备案。”

“但内容经交叉验证与俭偶项目的实际资金流向一致。”

周俭说:“未经备案的文件在纪律监察部的规约里属于‘来源不明证据’。”

“不具有法律效力。”

“控方如果想用这份文件作为指控依据。”

“需要先补备案流程。”

旁听席又动了。

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周俭只用了十五秒。

就把韩省准备了一个月的材料捅了一个洞。

理由是“没备案”。

一个行政流程上的漏洞。

但在这个房间里。

流程就是法律。

韩省没有反驳。

他看了周俭一眼。

“那我用别的方式证明。”

他翻到另一页。

“我提请传唤一位证人。”

“该证人与纪容的直接财务关联有交叉印证。”

元老陈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陆江流认识他。

赵省。

韩省的表弟。

俭朴实业的挂名老板。

上次在操场项目验收时被他怼到脸色发青的那个。

赵省走进来的时候肩膀有些塌。

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不稳。

像踩在一层他不太确定能不能承重的冰面上。

他站到证人席上。

韩省问他:“赵省,俭朴实业与对外行动处之间。”

“过去一年是否有过超出常规合同的资金往来。”

赵省张了张嘴。

视线在纪容和陆江流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犹豫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里,陆江流隔着整个房间感觉到赵省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

恐惧、犹豫。

以及一种他在过去一年里逐渐学会的东西。

权衡。

说了,韩省不会放过他。

不说,陆江流那边已经知道了账本的事。

他开口了:“……有。”

“但不是纪处长主动要求的。”

“是俭朴实业通过对外行动处的行政账户走了一笔材料款。”

“那笔款子后来转到了俭偶项目里。”

韩省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陆江流看到他的左手拇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

这段证词在走向一个对他有利的方向。

他说“后来转到了俭偶项目里”。

但没有说“纪容知情”。

而韩省需要的,恰恰是“纪容知情”这个点。

周俭立刻接话:“证人,你刚才说‘俭朴实业通过对外行动处账户走了一笔材料款’。”

“那是哪一笔款。”

“时间、金额、经手人。”

赵省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金额、谁签的字。

他的恐惧让他的记忆变得模糊。

而周俭正在利用这一点。

韩省抬手打断了周俭:“赵省的证词已经足够说明对外行动处的账户与俭偶项目之间存在资金通道。”

周俭说:“通道存在不等于纪容知情。”

“证人本人也无法确认纪容是否签署过相关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元老陈摘下老花镜。

揉了揉鼻梁。

“控方的指控材料存在部分来源不明的问题。”

“证人证词也存在细节模糊之处。”

“我提议暂时休庭。”

“等补充材料完善后再继续。”

他转向纪容:“辩方,你还有最后陈述的时间。”

纪容终于动了。

她把双手从桌面上放下来。

十指交叉。

轻轻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从韩省身上扫到周俭身上。

最后落在元老陈的方向。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喉咙里放了很久。

直到现在才被允许出来。

“我一生忠于联盟。”

“但我忠于的不是‘节俭’这个词。”

“是‘让人活得更好’这个目的。”

“韩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

“俭偶的资金流向、操场项目、平衡会的资料。”

“所有这些,我都知情。”

“我是故意让它发生的。”

“因为我觉得,一个连操场都不让孩子跑的联盟。”

“不配教人怎么生活。”

“韩省想让我认罪。”

“但罪名本身就错了。”

“我没有背叛联盟。”

“我在救它。”

旁听席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

声音极轻,像怕被人听见。

但确实存在。

元老陈没有制止。

他摘下眼镜。

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然后重新戴上。

“本案事实存在重大争议。”

“建议提交联盟理事会终裁。”

这句话的意思是:韩省不能私下处理纪容。

裁决权被移交给了更高一级。

理事会。

而理事会里,温和团体占七席。

激进派五席。

中立派两席。

韩省无法控制所有票。

纪容被带出会议室时经过陆江流身边。

她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视线与他在空中交汇了极短的一瞬。

陆江流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像是两个字。

“别急。”

听证室的门关上了。

陆江流坐在原位。

散尾葵的黄叶又擦了一下他的肩膀。

像是在替他确认自己没有睡着。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

办公室那台老旧的空调依然在发出那种嗡鸣。

介于“制热”和“罢工”之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净。

没有未读消息。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韩省不会让理事会安安稳稳地投票。

而周俭刚才那几刀。

已经彻底把她和韩省之间那层薄冰踩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