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俭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陆江流正在给橘猫剪指甲。
猫躺在他腿上,四仰八叉,尾巴搭在他手肘上。
一脸“你轻点不然我咬你”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没停。
“复核组名单定了。”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韩省、周俭、严守一。”
“严守一是谁?”
“省者联盟第七届理事会元老,退休十二年,退休前管财务审计。”
陆江流剪完猫的第三只爪子,猫立刻把爪子抽回去。
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开始舔刚剪过的那只脚。
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被剪坏。
“跟韩省没有直接利益往来,跟纪容也没有。”
“韩省选他当第三方,是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周俭带什么进去?”
“俭偶项目的资金挪用明细。”
陆江流把猫从腿上挪到吧台上。
“不提俭偶是什么,不提技术路线。”
“只提‘韩省名下关联公司涉及大额非常规支出’。”
“让严守一先看到数字,自己产生疑问。”
“一个退休审计员看到每月四十二万往同一个账户流。”
“科目写的是‘技术保密费用’。”
“他不会觉得那是保密费。”
“他会觉得那是有人不想让他知道的钱。”
橘猫从吧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面蹲下,仰头看那三根竖线。
它看了三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那是它对一场即将发生的官僚较量表达出的态度。
你们慢慢折腾,我先睡一觉。
陆江流低头看了猫一眼:“你觉得严守一会查账本?”
猫没有回答。
它已经跳回窗台上,开始舔爪子了。
第一次复核会议在三天后举行。
周俭在会后两小时发来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
“材料已递。严守一翻了三遍。”
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会议室桌面。
桌面上摊着那份“俭偶项目资金挪用明细”。
页边被红色马克笔划了至少七道线。
其中三道在同一行字旁边。
“每月稳定流入俭朴实业关联账户约四十二万元。”
“科目:‘技术保密费用’。”
陆江流把那张照片放大。
看到红色线条在“技术保密费用”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特别粗。
他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严守一不是随便划的。
他在那个词旁边停了三次。
他在想,什么技术需要每月保密费超过四十万。
韩省没有告诉他俭偶是什么。
但严守一已经在那些数字里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第二轮。”
陆江流给周俭回了一条消息。
“递徐省日记的摘录。”
“不用整本。”
“只摘那段关于‘节俭之眼的终极目标是消灭所有消费欲’的内容。”
周俭的回复比他预期的快。
“确定?”
“那段话一旦流入正式记录,韩省无法否认。”
“确定。”
陆江流打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
“他不是用‘技术保密’来解释资金去向吗?”
“让他解释一下他用来解释的那个词本身。”
两个小时后,周俭发来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短。
“严守一看了之后,问了一句:‘这个徐省是谁?’”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徐省的名字一旦出现在复核组的正式记录里,整个审查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纪容有没有违规”。
而是“韩省到底在替谁做事”。
橘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窗沿边缘。
用行动表达了对“人类官僚系统终于开始转动”的态度。
复核组休会期间,韩省在走廊里截住了周俭。
走廊摄像头拍到了两人的侧影。
韩省站在靠近消防栓的位置。
周俭站在走廊中间那盏没开的灯下面。
韩省开口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平时更冷。
“你选边站了。”
周俭没有后退。
她的站姿没有变,双手垂在身侧。
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过三遍。
“我选的是章程。”
韩省看着她,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了,步伐跟来时一样均匀。
周俭留在走廊里。
直到韩省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后,她才走向电梯。
她在电梯里靠了一下墙壁,幅度极小。
陆江流是在慢放视频的时候才看到的。
她在韩省面前没有露怯。
但她的肩膀在独处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松懈。
她不是在害怕。
她只是在确认,自己站出去的那一步,已经收不回来了。
陆江流把这段走廊监控的截图发给林小禾。
“保存。将来可能用得上。”
林小禾回了一个问号。
“你打算用这段视频做什么?勒索韩省?”
陆江流没有回答。
他给林小禾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着白眼,配文“你猜”。
窗台上的橘猫看到屏幕上的表情包,拍了一下屏幕边缘。
像在说“别盗用我的肖像权”。
当天晚上,陆江流收到了严守一的完整档案。
七十三岁,省者联盟第七届理事会元老,退休十二年。
退休前管财务审计。
一个女儿在外地教书,一个外孙女在上初中。
老伴三年前走了,现在一个人住。
作息固定,晚上十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
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小区旁边的公园散步四十分钟。
没有负债,没有亲戚生病,没有需要韩省资助的软肋。
他只是一个退休的财务审计员。
因为好奇“技术保密费用”到底是什么,愿意多翻几页账本。
陆江流把严守一的资料读完,合上电脑。
“他没有软肋。”
“所以他不怕韩省。”
“不怕韩省的人,最有可能成为韩省最头疼的变量。”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那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个变量?”
“不利用。让他自己继续看账本。”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把蹲在窗台上的橘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他已经在第三轮复核申请上签了字。”
“要求调取俭朴实业过去五年的完整财务流水。”
“韩省还没回复。”
“但如果他拒绝,严守一有权力直接向联盟理事会申诉。”
“到时候韩省就不是在跟周俭打。”
“是在跟一个退休了十二年的审计员打。”
“审计员比周俭难缠。”
“他没有任何职位可以撤,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
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呼噜声开始响起来,均匀而稳定。
他抱着猫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棵正在变绿的梧桐树。
路灯正在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新叶上。
泛着一种刚长出来的、还没有被灰尘覆盖的亮色。
远处,省者联盟总坛的灰色轮廓正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林小禾关上电脑,走到窗边,站在陆江流旁边。
她的白发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偏金的银色。
“如果严守一真的调取了俭朴实业的完整流水,他会发现什么?”
“会发现自己正在拆一台韩省不想被拆开的机器。”
陆江流把猫换到另一只手臂上。
“而拆开之后,他会看到的,不只是一笔可疑的资金转移。”
窗外有一阵风,把梧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
橘猫在陆江流的臂弯里打了个哈欠。
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江流走回桌边,把猫放回窗台上。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俭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严守一如果要问‘俭朴实业是什么’。”
“你回答之前先看他一眼。”
“如果他翻到账本第三页再抬头。”
“那就是他已经自己查了一半了。”
周俭没有回复。
但消息状态从“已读”变成了“已读,未回复”。
陆江流知道她看到了。
她不需要回复。
她只需要在明天的会议室里,等严守一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把答案递过去。
他关了咖啡店的灯。
黑暗中只剩窗台上那团橘色的轮廓。
和吧台角落里模拟器侧面一下一下跳动的绿色指示灯。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绿灯还在亮着,像一枚被钉在黑暗中的坐标。
俭偶还在山里,简俭还在守着它。
而这场仗,才刚刚进入第三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