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喝完,元翘含着蜜渍话梅,倚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青黛将一件厚外披轻轻拢在她肩头,低声道:“承徽,披上衣服,千万莫要再着凉了。余白姐姐说了,您这病最忌反复,若再受寒,便更难调养了。”
“无碍。”元翘将喉间那丝苦涩压下去,缓了一阵,才开口问道,“殿下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虚弱,可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明彦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她是知道的,漕运案刚落定,朝中正是人事更迭的关键时刻,他身为储君,自然分身乏术。
可她如今病成这样,他竟连面也不露?
她心中虽明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自己对他也不过是攀附利用,却仍不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青黛闻言,却掩唇轻笑了一声,解释道:“您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守了您大半日呢。午后出了宫,朝服都没换下便来了栖云阁,亲自给您喂药、更换凉水帕子,还守在您床前,连我们都不许近前打扰。只是方才墨统领送了一份要紧的奏报来,殿下才不得已先行离开了。不过奴婢已经让人去传话了,待殿下忙完,定会来看您的,承徽莫要担心。”
元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面上那丛缠枝莲花纹上,沉默了片刻。
以阮明彦的性子,虽以家国大事为重,却也不可能不知道她醒了的事,毕竟栖云阁上上下下,全都是他的眼线。
可她醒后,药都喝完了,他那儿还没传来任何动静。若不是当真忙得分身乏术,便是故意不想见她。
她不愿往后者去想,可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细刺一样,悄悄扎进了她心里。
是她哪里露了破绽,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她声音很轻,却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似的,垂了眉眼,不再开口了。
青黛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家承徽和太子殿下分明互相惦记,怎奈天公不作美,殿下因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竟恰好错过了承徽醒来这最需要人陪着的时候。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柔声道:“承徽,您才刚好,切莫多思多虑,劳神伤身不可取。”
说完,她在榻前跪坐下来,伏在元翘榻边,将手探入被褥中,握住了元翘那只冰凉的手掌,低声道:“不若让余白姐姐调配一副药浴方子,好好泡一泡,松泛松泛?出了汗,人也精神些。”
“好,都依你。”元翘弯了弯唇,眼底却没什么情绪,像是一潭被风吹过却仍未化开的寒水。
青黛得了准许,将被褥掖好,这才悄声退了出去,寻余白去配药浴的方子,又吩咐小厨房烧水备浴。
崇文院内,烛火静静燃烧。
阮明彦已经批完了案上最后一摞奏折,却依旧坐在书案前,撑着额角,不知在想什么。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了,他没心思喝。直到墨书进来通报,说栖云阁值守的暗卫来了,他才微抬眼帘,淡声道:“让她进来。”
暗卫入内,躬身回话:“回禀殿下,承徽已经醒了,方才喝了药,正吩咐人准备药浴。只是瞧着精神有些差,面色也不大好,方才,似乎问起了您。”
阮明彦闻言,面色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往栖云阁去。可他的身形才刚刚一动,便又生生顿住了。
他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个尚未被证实的猜想,想起她梦魇时那一声声凄婉的哀求。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若出现在她面前,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该说什么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泄露那些翻涌不息的情绪。
他捏紧了拳头,沉默了片刻,才让暗卫退下,然后吩咐道:“唤静姑姑来一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静姑姑正领着人在府内巡夜,挨个检查各处院落的门锁是否关严实了。
她做事一贯小心谨慎,得知殿下有吩咐,便吩咐底下的人继续巡查,自己则领了个女使,快步往崇文院而来。
静姑姑在书房门口站定,并未直接入内,而是等里头传了召,这才推门进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问道:“殿下召老奴来,可是有何吩咐?”
阮明彦抬手让她免礼,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静姑姑,元承徽今日身体有恙,孤脱不开身,劳你多看顾一二。稍后从孤库中取些药材送去,不必张扬。”
静姑姑闻言,心中生出一抹诧异。
栖云阁的事,太子殿下极少让她插手,何况两座院子相隔不过三四十步,殿下若真有心,亲自去一趟送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再不然,随意差身边人跑一趟便是,何苦大费周章地将她找来?
如今的栖云阁,可谓是殿下一手扶持起来的,里里外外的明岗暗哨都是殿下亲信,还有两位宫中出来的女官坐镇,别说是旁人,便是她这个掌着太子府中馈的老人也不好随意插手,又有谁敢冒犯?
可殿下方才说什么来着?让她多看顾一二?
静姑姑到底是在宫中伺候皇后娘娘多年的老人,只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是殿下心中与元承徽生了怨了。
分明心中挂念得不得了,却偏偏嘴硬得很,非要绕个弯子示好,还不想让承徽知晓。
二人这莫非是在置气?
静姑姑想明白之后,只觉得有些无奈。她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她回了房,寻出阮明彦私库的钥匙,带着人进去挑了几样药材,不算稀世珍品,却也不显寒酸,都是对症调养的好东西,又添了几样寻常的赏赐之物,一并让人捧了,往栖云阁送去。
走在路上,静姑姑看着前头那几个抱着锦盒的下人,忍不住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她也算是看着阮明彦长大的,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这孩子自小便懂事得很,事事周全,行事稳重,从不让皇后娘娘操心。
可如今大了,反倒任性妄为起来。自那二位一入府,太子府便大事小情不断,偏这二人又都是有福气的,先后得了晋升,一个做了承徽,一个做了奉仪。
品阶虽都不算高,可到底也脱了贱籍,不再是能随意打发的侍妾,而是成了太子府正儿八经的主子,有品有阶的命妇。
静姑姑见皇后那儿都没什么动静,便也没自作主张针对她们二人。
尤其是这位元承徽,行事小心谨慎,身边又有两位宫中女官教导,处事处处圆滑,让人寻不到错处,她也没什么好挑理的。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对她的宠爱,可算是有目共睹,连星夜请人这样的事都闹出来了。
可如今二人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因为江氏晋封奉仪之事,元承徽同太子殿下闹了脾气,殿下这才恼了,连她病了也不想亲自去探望?
如此一来,未免有些恃宠而骄了。
静姑姑思及此,面上的和煦之色淡了几分。
她在栖云阁门前站定,理了理衣襟,对门口值守的青衣道:“去通报一声,就说老身奉殿下之命,前来给承徽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