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心中惊骇万分,企图寻些力证来推翻这个荒谬的猜想,毕竟这世上怎会有前世今生之说?简直是荒诞不经、无稽之谈!
可当他将这个念头套在元翘身上逐一比对时,却发现一切竟都是如此顺理成章,严丝合缝,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此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一一拼凑完整,让他不得不信。
他身子微微发颤,连手心都浸出一片冷汗来。
若元翘真有前世记忆,那么便能解释,她为何在入府后性情大变,连字迹与绣工都不同了。
毕竟,一个人的性子或许会因为环境而改变,可字迹与绣工,须得长年累月的积累,才能养成习惯,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之内截然不同。
但他能确信,元翘从未被人偷梁换柱,她还是她,可她的情况似乎又与墨书查来的那些生平事迹对不上,他此前一直不得其解,如今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且如此一来,她那手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字迹,便也有了解释之法。
前世,自己想必已经登基,不必再藏锋敛锐,故而字迹也更为舒展凌厉,若那时的他专为元翘写了字帖,让她临摹数年,确实能练成她如今这般笔锋。
再者,那熟练老道的磨墨手法也有了解释,前世,元翘必定有人指点,否则,若真只在歌舞坊略有涉猎,不会如此通达文房之事。
就连她每每见着许鹤扬都那般哀恸,也仿佛想得通了。不是旧情未了,是相隔一世再见至亲,情难自抑……
阮明彦轻轻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这一猜测荒谬至极,却偏偏又如此契合。
若旁的印证皆不对,倒还能说是他想多了,可桩桩件件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阮明彦低下头,贴在元翘渐渐退了热的脸颊上,感受着他肌肤上传来的热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方慈大师问他的那句话,若发现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当如何?
那时,他觉得方慈大师是在考验他的本心,观他是否心志坚定,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仍为之。
如今想来,倒与提醒元翘的那句“茶泡久了会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考验,而是点醒,是试探。
试问,若元翘因故与他阴阳相隔,他会如何?他绝不会甘心,绝不会轻易放手。
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便是非人力所能及之事,哪怕他穷尽一生,耗尽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一个已经不存于世之人。
这才是方慈大师真正问他的话。
“昭昭……”阮明彦只觉得喉间泛起一阵苦涩,他像是低泣,又似哀求,“我们的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让元翘对他如此抵触,便意味着他们绝不是恩爱夫妻,是自己为了权势伤了她,还是……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阮明彦想到元翘方才梦魇时那断断续续的低喃,虽支离破碎,可他听得分明,元翘是在哀求他,求他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伤害他们的孩子?
他们有孩子,还出事了?
阮明彦不敢去想那个可能,仅仅只是一瞬的猜测,都让他心痛如绞。
他怎么可能会让昭昭出事?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的孩子有事?他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伤害她和他们的骨肉。
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若前世的他,真的做了什么呢?
阮明彦似乎明白了,元翘刚入府时,在他面前为何总是那样胆怯,他以为是她生性如此,却不想她是在畏惧自己、害怕自己。
可太子府后宅的倾轧,偏偏又让她不得不依靠他的宠爱才能立足,所以她压着心中的怨愤与恐惧,放任自己步步紧逼,却从未给出真心回应,只想留一分恩宠傍身,保存自己便罢了。
不是她不曾动情,而是她放不下前世对他的怨恨。
可这一切,都因为自己对江绮云的安排而不得不推翻了。
她在畏惧江绮云,哪怕她已经是五品承徽,依旧对此感到不安,为此,不惜委曲求全……
阮明彦思及此,不由苦笑一声。
他当时还以为,她是因为江绮云的事在吃醋闹脾气,怕他偏爱江绮云而心中不安,他甚至还为此暗暗欢喜,觉得她是在意他的。
如今想来,她确实不安,不过不是因为他的宠爱,而是因为江绮云。
以江绮云那锱铢必较、跋扈蛮横的作风,前世必定对元翘处处刁难,二人甚至结下了深仇大怨。
否则,以元翘的性子,不可能一次次对江绮云出手,甚至在他明确让她避着些听风院时,还借故登门嘲讽一番。
那他呢?是否放任江绮云如此行事,还是也参与其中?阮明彦不敢深想了。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心中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不爱他。
所有的事都是他一厢情愿,偏他以为是两情相悦,为此心中暗暗雀跃,却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抬起头,将一切心绪、猜想尽数压下,垂眸看着已经渐渐退热,却依旧熟睡的元翘,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似自嘲。
昭昭,我心中好苦啊,
?
元翘醒时,已是傍晚,外头天色阴沉沉的,无声下着小雨。
青黛守在榻边,见元翘转醒,忙让外头候着的小丫鬟去唤余白来,为元翘重新把脉,又将温水给她喂了些。
还不等小丫鬟去余白的屋子喊人,余白已经从廊下的横梁上翻身下来,稳稳落在了地上,推门进了卧房。
她担心元翘的高热反复,故而专程与晴山换了岗,今日换她值守,听见动静,便立刻进来了。
她凝神诊脉,发觉脉象浮象已去,转为沉细而弱,寸关二部尤为虚软,尺脉沉迟。邪气已退,但正气耗伤过甚,气血两虚,脾胃运化未复,肾阳亦显不足。
此外,余白注意到元翘的脉象中还带着一丝微弦的意味。
弦脉主肝郁,这说明她即使在病中,心中也并未真正放松下来,那些压在心底的忧虑和思虑,仍然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她体内牵扯、搅弄,让她心神俱疲。
病中本该是身心俱弛、安心休养的时刻,可她连在病中都无法真正舒心,无论因为何事,这对病情的恢复都是极为不利的。
她收了手,低声问:“承徽眼下感觉如何?”
元翘听到余白的问话,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又觉得眼皮沉重得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启唇,声音沙哑而缓慢:“没什么力气,头也沉,像是灌了铅。”
她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喉咙干,发苦,还有些冷。”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青黛闻言,正要再抱一床被子来,却被余白拦下了,“承徽如今高热已退,这些症状倒是不妨事,灶上一直温着汤药,喝下去后,便会好些,不必再添被褥了。”
她声音沉了几分,“只是承徽心中仍有挂碍,病中不宜多思,还望放宽心怀,方能快些好起来。”
元翘听了,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又阖上了眼睛。
余白见状,没再多言,转身去小厨房端来温着的汤药,递给青黛,让她给元翘喂下去。
青黛接了药碗,在榻沿坐下,一勺一勺地,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喂进元翘口中。
元翘闭着眼,皱着眉头,将汤药咽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将整座栖云阁笼罩在一片潮湿而安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