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那句“邓先生快不行了”刚落音。

冯青兰转头往走廊尽头跑。高跟鞋踩在水磨石上,咔咔作响。

几个穿绿胶鞋的汉子松开王福安,跟在冯青兰身后。

王福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贴着凉砖。他盯着冯青兰的背影。邓先生快不行了。这可是个大人物。要是真死在这儿,冯青兰肯定要发疯。自己手里的烂摊子,说不定能翻篇。他没爬起来,继续装死。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护士推着铁皮车,轮子压着地缝,嘎啦嘎啦响。

“李大夫!单间要强心针!”

“别挡道!让开!”

三零二病房门开着。林秀兰走过去,想把门关上。

走廊上一个端盆的家属被护士撞了一下,往后倒退,撞在三零二门框上。

那人手里的搪瓷盆飞出去,砸在李玉香脚边。

李玉香本来就靠在床头,被这动静一吓,身子往旁边躲。

脚下一滑。

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哎呦!”李玉香喊出声。两只手捂着肚子。

林秀兰回过头,赶紧跑过去。苏红英也扔了手里的东西,跟着跑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想把李玉香扶起来。

李玉香没动。她死死抓着林秀兰的袖子。

“嫂子,疼。”李玉香额头上冒出汗珠。

林秀兰低头看。

水磨石地上多了一滩水。顺着砖缝往外流。

一个圆脸小护士正好跑到门口,看见地上的水。

“羊水破了!”小护士喊了一嗓子,“要生了!快去找大夫!”

小护士转身往护士站跑。

林秀兰急了。她生过孩子,知道羊水破了不生,孩子会憋死在里头。

“大夫!大夫!”林秀兰冲着走廊喊。

李大夫穿着白大褂,从楼梯口跑上来。他手里拿着听诊器,满头大汗。

林秀兰冲出去,一把拉住李大夫的胳膊。

“大夫,三零二要生了!羊水破了!”

李大夫停下脚,转头看林秀兰。

还没等他开口,冯青兰从单间里走出来。

她指着李大夫。

“李大夫,你过来。”冯青兰说。

李大夫看了看林秀兰,又看了看冯青兰。

“冯老板,这边有个产妇……”

“我让你过来。”冯青兰打断他,“我公公血压没了。你现在进单间。”

林秀兰不松手。

她盯着冯青兰。她清楚这女人有背景,敢带人打副局长。

可李玉香肚子里是条命。大河村的命。

“青兰大小姐。”林秀兰说,“俺们这边羊水破了,不接生要出人命的。”

冯青兰走过来。

她盯着林秀兰拉着李大夫的手。

“松开。”冯青兰说。

林秀兰没松。手攥得更紧。

冯青兰没有耐心,一个农村妇女的命,在她眼里连根草都不如。

“我再说一遍,松手。”冯青兰抬起下巴,“别逼我动手。”

两个穿绿胶鞋的汉子走过来,站在冯青兰身后。

林秀兰手心里全是汗。她两条腿打颤。

苏红英从病房里出来,站在林秀兰旁边。

“你们城里人讲不讲理!”苏红英指着冯青兰,“生孩子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冯青兰不接茬。

“理?”冯青兰指着单间,“我公公要是出了事,你们整个村子的人命加起来,都不够赔。”

她转头看李大夫。

“李大夫,你自己选。是去接生,还是去单间。你选错了,明天这医院你就不用来了。”

李大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是个普通大夫。单间里那位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首长。三零二里是个农村孕妇。

这选择题没法做。

他用力往回抽胳膊。

林秀兰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大夫!你不能走!”林秀兰死死抓着白大褂。

李玉香在病房里惨叫。

“嫂子!俺疼!”

林秀兰眼圈红了。她转头看着冯青兰。

“你讲讲道理行不行!你公公有病,俺们也有病。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冯青兰抬起手。

她身后的汉子走上前,一把抓住林秀兰的肩膀,往后一推。

林秀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墙上。

苏红英去扶林秀兰。

“你们打人!”苏红英喊。

冯青兰没理她们,转头看着李大夫。

“走。”

李大夫叹了口气,抬脚往单间走。

林秀兰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她护不住村里人。遇到王福安她护不住,遇到冯青兰她还是护不住。

“等会儿。”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声音不大。

走廊里的人全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

张向阳站在楼梯口。

他身上沾着泥,裤腿破了几个口子,鞋底全是土。

他手里提着个竹编的背篓。

白保国、老梁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喘着粗气。

孙海福走在最后,他一条腿有点瘸,手腕上缠着几圈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张向阳迈步走过来。

他没看冯青兰,没看李大夫。

他走到林秀兰跟前,伸出手,把林秀兰拉起来。

“没事吧?”张向阳问。

林秀兰抓着张向阳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向阳!玉香要生了!羊水破了!他们抢大夫!”林秀兰指着冯青兰。

张向阳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李大夫。

“李大夫,去三零二接生。”张向阳说。

李大夫往后退了一步。

“小伙子,单间那边……”

“单间那边不用你管。”张向阳打断他,“你去三零二。”

冯青兰看着张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