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胡商惊疑强索财,皮客心虚暂稳局

暮色沉沉,暑气未消。

裘家皮货铺后头堂屋内,裘世荣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一手握着拳头,慢吞吞地揉着自个儿的腰眼。

小金子打外头端了盆水进来,绞了条布巾,递给他擦脸,随口问道:“爷,今日还去艳绡姑娘那儿么?”

“不去。”裘世荣把布巾往水盆里一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狐媚子榨人得很,再缠两夜,爷的里子都要教她吸干了。得歇两日,将养将养。”

小金子递上干帕子:“那小的去后头灶上吩咐一声,给爷炖个枸杞牛尾汤锅子,补补精气?”

“嗯,去吧。”裘世荣拿帕子抹着脸,闷声道,

“再去街上转转,探探眼下是个什么风头。”

小金子刚应下,还未及转身,外头院子里已传过一阵粗砺的嗓门。

“裘老弟!裘老弟!”

老吴跌跌撞撞地跟在那嗓门后头:“三位客爷,不能乱闯啊!且容老儿通传一声……”

裘世荣眉峰一拢,站起身来。

门帘被人一把撩开,乌力罕带着两个同伴已大步跨进门槛。

裘世荣面上立时换了副热络神气,冲着后头的老吴挥了下手:“去吧去吧,无妨。”

待老吴退下,他往前迎了半步:

“乌力罕大哥,这几日在雁雍待得可还顺心?”

乌力罕没有落座,一双粗目直逼到裘世荣脸上:

“听街面上都在传,你们那镇北王死了。这事是真是假?”

裘世荣神色微顿,展袖向旁侧让了让:“这……三位先落座。小金子,看茶。”

乌力罕一抬手挡住小厮的去路:

“茶先不忙吃。裘老弟,王府里头的动静,你总比我们清楚。”

裘世荣在主位上坐下,理了理长衫下摆:

“街面上是有这闲话,可那深宅大院里的虚实,谁又敢作准?三位大哥稍安勿躁……”

“那马呢?”乌力罕毫不客气地截断话音,

“你说趁着寿宴替我们递状子、讨公道。如今宴也散了,上头可给了话?”

裘世荣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往后一仰:

“逢着这天塌地陷的大事,上上下下全乱了套,谁还顾得上查问几匹牲口?且容裘某再去打听打听。”

“五十匹。”乌力罕竖起手掌,“我们兄弟三个的家当,全砸在里头了。”

说罢,他这才拉过一旁的圈椅,坐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倒要问问老弟。”乌力罕身子前倾,

“听说今日大殿上,有个叫靖海王的,替那姓周的开脱了?”

裘世荣眼睑垂了垂:“似有其事。”

乌力罕追问:“这靖海王是啥来路?那夜在酒楼里,被我撂翻在台上的那个汉子,便是他身边的人?”

裘世荣搓了搓大拇指:“约莫是吧。那夜我也未在场,这当口三位来盘问,裘某也是两眼一抹黑。不过这靖海王也是大宁的藩王,镇北王爷的弟弟。大哥若真惹上了他跟前的人……这,小弟可就当真是无能为力了。”

乌力罕听到此处,腮侧的横肉跳动了两下。

“那五十匹马,我们不讨了。”乌力罕大手一挥,

“多的我们一分不要你的,你借二百两现银做个盘缠,我们兄弟这就出城去。你放心,下趟走货,必当加倍奉还。”

裘世荣答得干脆:“也好。”

乌力罕接道:“只是,你得把我们送出城去。”

裘世荣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这可不好办了。城门上如今添了重兵,说是没有王府的令信,苍蝇也飞不出去。我一个贩皮子的,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乌力罕斜睨着他:

“裘老弟。那日我们兄弟登你的门,原本是来借银子的。是你起的头,教我们不必认输,只管去告他一个强抢,说镇北王会替我们作主。这些话,你没忘吧?”

裘世荣面上的和气,立时敛去了一半。

“如今人家靖海王亲眼在酒楼里见证过。”乌力罕一字一顿,

“是抢还是输,还用得着查么?”

乌力罕挺直了腰背:“我们被闷在城里头,真叫官兵拿去问话,大漠汉子肚子里藏不住你们宁人的弯绕。官府的刀架在脖子上,问到哪一处,我这嘴便吐到哪一处。我们可不会替你瞒着。”

裘世荣脸庞紧绷,眼风朝半敞的房门外溜了一圈。

“乌力罕大哥,说这话可就伤和气了。”裘世荣声气微冷,

“那日我替你们出主意,几位也是点过头的。眼下事情不成,倒全成了裘某的不是?”

乌力罕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双臂交抱在胸前:

“那你说,怎么办吧?”

屋内静了半息。

“二百两,我去替你们凑。出城的事,我也去问。”裘世荣终是松了口。

乌力罕定定看住他:“几时?”

“总得容我去见着能主事的人吧?”裘世荣面露烦躁,

“眼下门上全换了兵,旧日里说得上话的那些人,如今还作不作得主,我也得当面问过才知道。”

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门外:“三位先回客栈歇着。莫再四处走动打听,更莫在人前提那五十匹马。我这里一得着风声,立时打发人去寻你们。”

“明日晌午之前。”乌力罕站起身来,“我们在客栈等你回话。”

裘世荣腮帮子隐隐鼓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点下头。

“成。”

......

雁雍城外,雍城卫大营。

卫署签押房内。

孙奕与韩岳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孙奕回身,冲廊下随侍的两名亲兵使了个眼色,待两人退下阶去,这才合拢房门。

屋里未曾掌灯,只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几丝月光。

韩岳站定脚跟,出声道:“老头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孙奕解着腰带的手停了,偏过侧脸看向他:“你疑我?”

“大殿之上,你咬周起咬得那般毫不容情。”韩岳手掌按着佩剑吞口,

“我还当你是胸中早有计较。”

孙奕将解下的佩剑丢在长案上。

“寿匣出自他云州的军器局,寿宴前两日,他又进过世子院里的机括房。放着这现成的疑犯不去盘问,去问谁?”

韩岳不接话,只望着那抹暗影。

孙奕的面皮绷得平展:“我要真做了手脚,会连你也不知会一声?老头子一死,外头这几路兵马怎么办,你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