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偏院试针通血脉,饭馆闲话动人心

简兮挑起一小撮赭黄粉末,抬眼望向顾怡岚:

“姐姐且退开些,这药粉里头掺着麝香。”

顾怡岚依言往后撤了半步,一双眼却仍落在周起的右臂上,未曾挪开。

简兮手指轻弹,药粉扑簌簌落在创口上:

“这方子解不得毒,本是门中用来催发药性的引子,入血走窜极快。眼下借它,把大人膀子上僵死的气血冲活络。”

顾怡岚道:“这般催发,岂不是逼着毒气往心脾里走?”

简兮自针囊里拈出一根稍粗的三棱针:

“姐姐勿忧,分量压着呢。奴家只试着缓一缓伤处。待气血活过来,再下一针,把毒血放出来。”

她凑到案头,点燃了油灯,将三棱针的锋芒在火舌上来回燎过。

待针尖泛起幽蓝,便握住周起的右腕,将木僵的胳膊扯得笔直。

针尖对准他右手中指,距指甲根一分处,利落扎了下去。

针尖入肉三分,周起连眼皮都没眨。

简兮拔出针来:“大人,可觉着疼?”

周起摇头。

简兮双手攥住他的中指:“大人,把气海沉下去,顺着这半边膀子往下逼!”

周起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椅子扶手,胸腹间的筋肉瞬间绷紧。他阖上双目,意念循着往日练大戟时贯通双臂的劲道,将那一息气力硬往右臂里灌。

简兮两根拇指卡住指节,用劲往外一挤。

指肚上慢慢拱起一粒浓黑的血珠,落到青砖上,“吧嗒”一声,竟如泥丸般滚而不散。

“再使把劲!”

周起脖颈上青筋梗起。

简兮又连着挤压数次,逼出六七滴粘稠如脂的黑血,直到底下透出一丝殷红,方才停手。

周起抬起左手,在右边大臂上捏了两把:“似是有点知觉了。”

简兮扯过一块白棉,替他把肩头的创口重新包扎妥当:

“今日只能办到这份上。那催发的药粉不敢多给,唯恐适得其反。往后每日放一回血,暂且拖着。若要除根,还得去寻精通此道的岐黄圣手。”

说话间,周起拇指搓了搓方才被刺破的中指指尖,一股钻心的刺痛泛了上来。

顾怡岚走近桌旁,眼眶微红:“手都木成这样了,还说无碍。”

周起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原是想教你宽心。”

顾怡岚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把事说透了,不瞒着我,我才敢把心宽下来。”

周起拿脚尖勾过旁边的圆凳:“坐下,陪老子待会儿。”

顾怡岚顺势落座,端详着他的面色:“可曾用过饭食了?”

周起道:“还不曾,没甚胃口。”

顾怡岚转过脸,冲着门外那王府亲卫百户扬声道:

“这位军爷,有劳了。不知厨下可有现成的热汤饭?若有,烦您打发人送些来。我家大人右手不便,再借一把汤匙。”

门外应了一声。

周起出言道:“备三份。”

他看着顾怡岚与简兮:“你们两个奔忙了半日,也陪我吃些。”

……

话分两头。

城北骡马市边的一家寻常饭馆里。

乌力罕与同行的两名哈撒儿部马贩占了张方桌。

几样粗粝吃食摆在当中,旁边是一坛子刚开泥封的烧酒。

三人闷着头吃喝,谁也不言语。

矮个汉子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嗓子道:

“镇北王遇刺,听说是不行了。咱们那五十匹马,还有指望要得回来么?”

乌力罕盯着粗瓷碗沿:“都是街面上的闲话,镇北王是什么人,哪能说没就没?他若真没了更好,咱们就在雁雍住下,等大汗兵到,咱们便是这雁雍城里头一批天狼子民。”

年长汉子望了一眼门外:“城门都闭死了,还添了重兵把守。没出事,谁会在大寿的日子封城?实在没底,不如咱们去问问那裘世荣。”

乌力罕端起酒碗:“那姓裘的既然揽了这事,总得给个明话。”

话音方落,隔着一张空桌,有人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依我看,那姓周的这回算是活到头了。”说话的是个短衣汉子,两边袖管高高卷至肘际,面前那碟香干已然吃去大半,

“送个寿礼能闹出人命,死的偏偏还是王爷,这还能轻饶了他?”

乌力罕送到嘴边的酒碗悬在半空,耳朵竖了起来。

那汉子对面,徐忠低头挑着鱼刺:

“你话别说太满。若是当场就定了罪,何必还要专派人马赶回云州去取什么册子?”

短衣汉子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啥册子?作甚用的?”

“验那件寿礼啊。”徐忠道,“听闻是有人在里头做了手脚。究竟是个啥情形,上头还得细查。”

短衣汉子撇了撇嘴:“你这传闻从哪儿听来的?”

“王府里出来那么些人,你上街多听两耳朵便晓得了。”徐忠抬起眼皮,

“靖海王爷还在殿里坐镇呢,哪能仅凭谁嚷嚷两句,便草草砍了一个千户的脑袋。”

乌力罕缓缓将酒碗放回桌面。

靖海王?

桌旁另一个敞着怀的汉子叹了一口气:

“查便查去。只盼着早些开城门,我那一车货还在城外头。”

“你急个甚。”短衣汉子伸出竹筷夹起一块豆干,

“真要查出那位周千户是冤枉的,自有人比你更急。”

徐忠看过去:“谁?”

“告他抢马的那几个天狼人啊。街上都传遍了,那日醉雁楼里赌斗,靖海王爷是亲眼瞧见的。输了不认,还告到寿宴上去。”短衣汉子咽下嘴里的吃食,

“拿王府当甚么地方?”

敞怀汉子嗤出一声:“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姓周的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最恨天狼人!”短衣汉子拾起酒碗抿了一口,

“等他这桩案子洗清了腾出手,那几个天狼人还指望能落好?”

徐忠把剔出的鱼骨拨到桌角:“行了,吃你的酒吧。人在里头还没脱身呢,你倒把后头的事全替人家想全了。”

三人换了话头,又说起城外的货钱与脚行营生。

这边桌上,半晌无人动筷。

乌力罕两条粗眉拧在一处,朝左右同伴扫了一眼。

矮个汉子凑近乌力罕,用天狼语嘀咕:

“那夜楼子里,哪有什么王爷?”

乌力罕转过身,冲着邻桌道:“这位兄弟。你刚才说靖海王也在醉雁楼瞧见了周起比斗,这话可是真的?”

短衣汉子仰起脸,上下打量了他两遭:

“我又没陪着吃酒,哪敢给你打包票?”

乌力罕被噎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

徐忠放下手里的筷子:“不过听人言讲,那日王爷是微服出巡,身边带了个姓卓的护卫。那护卫还上台跟天狼人过了两招,遇险时正巧被周千户掷个杯子救下了。今日在寿宴上,可是靖海王爷亲口提起的。”

乌力罕搓着手指。

姓卓的护卫?

那姓卓的汉子倒在台上,自家被周起一个杯子砸翻,随后窜上来七八个有身手的护卫……他当时只道那是哪个老爷带来的随从,如今细细想来,那架势,那气度,若那同桌的是靖海王……

乌力罕咽了一大口唾沫。

那五十匹马究竟是怎么输的,人家瞧得明明白白。

裘世荣说咬定没有立约,说周起强夺,这告的哪里是周起,分明是把自家递到了刀口上!

矮个汉子看他神色不对,用天狼语问:

“咱们还等得到大汗的兵马打来么?”

乌力罕盯着那半碗清亮的烧酒看了一息,忽地把碗推开。

“找裘世荣去!”

他摸出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搁,起身便朝门外奔去。

两个同伴忙不迭跟了出去,桌上那坛子酒,还剩着大半。

徐忠看着三道仓皇的背影,嘴角提了提。

他端起酒碗,冲着同桌的两个兄弟一晃:“来,走一个。”

街边候着的几个暗翎弟兄,见那三人出来,各自收拾了手边的物事,隔着一段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