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退狼骑千户思暗鬼,掩红帐佳人夜叩门

火星子顺着石缝“哧”地往里一缩。

眨眼功夫。

“轰!轰!轰!”

又是三道发闷的炸雷从崖壁根接连轰出。

小挺子肩胛上插着羽箭,强撑着半个身子刚往前跌撞出两步,脚下的大地猛地往上一颠。

北边石壁根脚,大片大片的石皮往外臌胀,随即“哗啦”一声彻底崩碎。

上头悬了不知多少年的千钧岩体失了托撑,顺着断茬直直滑落下来。

乱石崩云,飞沙蔽天。

一块碗口大的碎石从乱石瀑布里崩飞而出,正砸在小挺子的后背上。

他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漫天卷起的黄土尘雾里,再没了动静。

这半边崖壁一塌,无数巨石倾泻而下,转瞬之间,便将仅剩的豁口填了个严严实实,把这夹道两端彻底斩断。

“小子!”

杜飞惊呼一声,捂着口鼻便往尘柱里头冲。

哈古紧跟着杜飞扎进飞沙。

两人在落石边缘扒摸了片刻,杜飞在半埋的土灰里薅住了小挺子的衣领,将人拖了出来。

杜飞两根指头急急搭在小挺子颈窝,压了片刻。

“大人!”杜飞扬起脸,冲着后头喊道,“还活着!”

周起扣在刀柄上的五指缓缓松开,胸膛微微往下沉了沉,吐出一口长气。

“快带去后头。”

吩咐罢,周起来到隘口东侧,攀上了北侧崖顶。

隘口内,方才抢入的剔风骑已被连弩射退,碎石间横着数十具人马尸首。

崖顶上也有不少弟兄挂了彩,好在射雕手的箭自下往上抛,力道泄了大半,中箭者大多只是受伤。

隘口外,天狼人已退到了弩箭射程之外。

双方都收了弓弩。

旷野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的两次山崩,两阵烟尘,此刻尚未落定。

隘口外端的两侧石壁依旧立在那里,还是方才剔风骑冲进去时的模样。

可往里看,便不对了。

天色已暗了大半,隘口深处本该还透着一线天光。

可此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烟尘混着暮色,把隘口变成了一口深井。

赤木勒马立在特穆尔身侧:"殿下,周起……他是怎么把山推倒的?"

特穆尔只望着那隘口深处,一言不发。

"特穆尔!”周起的声音从悬崖边缘传来,“平津一战,你折了多少人马,你爹竟还肯交兵马给你。"

"此番你能忍到现在才入铁骊,老子倒是要高看你一眼了。"

按照周起最初的盘算,他在冒充天狼人杀贺真、造下这一连串的血债,铁骊国主必然会下死令封锁关隘。

赤木莽夫一旦领兵回到重山老营,发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为夺回精铁,情急之下定然会率部强冲铁骊关卡。

天狼与铁骊,非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周起确实没想到阿勒坦竟会放特穆尔来。

更没想到,这个曾在平津城外暴跳如雷的天狼王子,竟能能如此克制。

下方阵前。

特穆尔强忍着箭痛,直视崖顶人影。

“周起。”

“你别得意的太早!”

他拿马鞭指着崖壁上方:“你们宁人专爱狗咬狗!你最好能把这条命留住了,等着本王子来取!”

特穆尔收回马鞭,拨转马头。

“走!”

黄羽望着远处天狼旗帜一点点没入黑夜,侧过脸问:“大人,特穆尔这话,似有所指。”

周起收回视线,将那句话在肚子里又翻过一遭。

特穆尔说得不假。

桑蠡和慕容昭定下的五十万斤精铁,为了省下运力,就地起炉炼好,码在矿上等着起运。

没有旁人清楚这批铁料何时最多、最集中、且离起运还有一段空窗。

连他自己,也是事后才知晓。

可天狼人和铁骊人联手掐的时机,分毫不差。

这绝非运道。

赤峰岭的矿上必然埋了眼线。

单是个矿上眼线还做不拢这般大的局,云州、渤凉乃至大宁朝堂里,定然还有人平心静气地在底下通着消息。

结合先前曹别鹤之事,云州指挥使宅邸遇刺,以及且弥商队在落马坡遇袭,阿骨朵的手早就越过边墙,伸进大宁的五脏六腑了。

他能调教出暗翎卫去摸营斩首,在敌境里搅弄风雨,

可对付自家阵营里的腌臜算计,防内贼、揪暗鬼,并非他手底下这群拿刀的悍卒所长。

周起偏过头,看着黄羽:“敌手,并不全在阵前举着刀。那些藏在背后递软刀子的,才最要命。往后,咱们手底下,得寻个能在泥水里抠出水蛭的人来。”

特穆尔命人将官道上散落的生铁尽数收拢,差赤木押往铁砂堡。

自家却因箭创沉重,未去乌延城与铁骊人理论,只叫随军医官剖开胸甲,将那半截断箭起了出来,敷了金疮药,便率大军调头西去。

……

周起领着人赶上了前头的马队。

陆迁早依着周起的将令,在室韦境内择险要处扎下了临时营盘。

为的是万一阻击失败,马队入营盘可拒险而守。

喀思雅将那几千匹疲累不堪的翻山马调度得妥妥帖帖,分批卸载、饮水、喂干料,没出半点乱子。

时至深夜。

林红袖在中军旁的一顶帐内,刚卸下了甲,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一阵夜风裹着周起走了进来。

林红袖捞起水中粗布:“你要作甚?”

周起解下藏锋道:“歇息。”

林红袖扬起下巴:“歇息滚回你自个儿帐里去。几日没沾水,一身的血腥臭,规矩些,别来招我。”

周起卸下肩甲,扔在脚边:“小挺子还昏着,医官正给他治箭伤,我把帐子让给他了。今夜在你这挤一挤。”

林红袖拧干粗布转过身来:“找马不六挤去。”

周起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处,不像话!”

林红袖斜了他一眼:“那你得保证别乱来,这可是军营!”

周起顺势在榻沿坐下,搓了一把干涩的脸:“这满营的伤患,大鹏吉凶未卜,我哪生得出旁的心思。今日只求把这身骨头放平,合合眼。”

林红袖走上前,将湿布糊在周起脸上,替他一点点擦去面皮上的血污与黑灰。

“总算能消停几日了。”林红袖道。

周起由着她擦拭:“天狼人短日内翻不起大浪。可咱们的难处在后头。苍牙堡平地起城,不比落马坡。落马坡有桑蠡做局,把云州的商贾全套在一处,让他们掏真金白银帮着建市。”

林红袖收回布巾:“平津可是韩岳的地界。他如今拿咱们当眼中钉,断不会坐视商队过境,平顺到苍牙堡来帮衬。”

她将布巾重新浸入水中:“当日在平津,你行事不该那般不留余地,惹他记恨。”

周起仰起脖颈:“不是同道中人,早晚要分道扬镳。平津咱们早晚要取,先买下平津军民的人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周起长舒了一口气:“只可惜桑蠡在落马坡脱不开身。要是再给老子来一个桑蠡,便省心了。”

林红袖挨着他坐下:“桑蠡这般大才,有一个你便该知足了。”

“那如何成。”周起微微侧过身子,探出一条胳膊,“我周起,就是要将这天下的奇才,尽数揽进怀里。”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合,已将林红袖连肩膀带腰身揽入怀中。

林红袖身子一僵,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拒:“别……”

外头沙沙几声轻巧的脚步响。

“周起?你在里头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透入帐中。

林红袖趁势将周起推开,理了理衣襟:“是喀思。”

她拿眼角剜了周起一眼:“她大半夜来寻你作甚。”

周起干咳一声,冲着帐外抬高声气:“在。何事?你今日辛苦,早些休息,不妨明日再说吧。”

帐外的喀思雅静了一瞬,随即道:“急事!你能出来吗?”

周起把刚解开的领扣重新系上:“那进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