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穆尔攥着马缰,目光在两侧山崖上扫过。
“周起手里没多少兵马,填不满这隘口。”
特穆尔举起马鞭,往前一指,“射雕手上前,把崖顶的宁人给我压住。剔风骑备好,随时准备冲入隘口!”
号令传下,四百名天狼射雕手策马奔出阵列,在隘口外列开阵势。
众人纷纷自背后摘下硬弓,仰起弓身,簇尖直指崖壁上方。
“放!”
弓弦爆鸣,四百支羽箭化作一片铁蝗,嗡然腾起,直扑崖顶。
马不六伏在崖边,看着那一波升空的箭雨,厉声喝道:
“都趴下!”
崖顶两侧的一百多名弟兄闻令,齐刷刷地往后退开一步,整个人紧紧贴伏在石面上。
箭矢飞过崖边,在半空里划了一道弧,临了劲头一软,纷纷往下掉,十之八九都扎在了众人身后几步远的空处。
箭雨刚歇。
“都别动!”
马不六身子一弹,单膝跪地,猎弓已然张满。
只一眼,弦已松。
“噗!”
下方一名正抽箭上弦的射雕手咽喉中箭,跌落马背。
下方阵中,特穆尔一眼便认出了崖边人影。
“把那个宁人射死!”特穆尔厉声喝道。
底下的射雕手得了令,第二轮箭雨,全数朝着马不六所在的北侧崖壁倾泻过去。
特穆尔身畔的亲卫深知崖上那人的箭法,鬼愁涧中、铁门岭下,此人曾与哲别对射数轮,箭箭咬命,寸步不让。
众亲卫不敢怠慢,呼啦啦围拢过来,将手中包铁厚盾齐齐举起,挡在特穆尔与北侧崖壁之间,结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马不六在崖顶上连连翻滚,避开迎面泼来的羽箭,起身时又寻了个空当,朝着特穆尔所在连放两箭。
“当!当!”
箭矢扎在铁盾上,另有两箭射中了外围亲卫的战马,马匹哀鸣倒地,却伤不得盾墙后的特穆尔分毫。
特穆尔端坐在马背上,面无波澜。
即便哲别不在身边,单凭这百余亲卫结成的盾阵,崖上区区几个弓手,根本奈何不了他。
特穆尔刚要张口下令冲锋。
“呃!”
一声沉闷的低哼从盾墙内传出。
特穆尔身子猛地一震,低头看去。
一支比寻常羽箭粗了一圈的透甲重箭,不知从何处斜斜飞来,贴着亲卫盾牌内侧的边缘擦过,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的右胸胸甲。
箭是从南崖来的。
那面崖壁上,自交火起便无半点动静。
牛高半蹲在崖边,铁胎弓横在身前,趁着下方射雕手换箭的当口,立起身,松了弦。
直到这一刻,特穆尔才猛然明白过来。
周起的手里,还有一个神射手。
那马不六露头放箭,不过是为了吸引亲卫们的注意,将所有的盾牌全数调往一侧,从而叫特穆尔的侧身漏出空档!
南崖的箭,等的便是这一刻。
特穆尔张了张嘴,一头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殿下!”
跟在后方的赤木见状大骇,翻下马背,扑上前去,一把扶住特穆尔的肩膀。
赤木的亲卫围上前来,纷纷收拢盾阵,将倒地的特穆尔护在正中。
射雕手又是一波箭雨泼洒。
天狼阵中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赤木满脸惊色,伸手便要去探特穆尔的胸口。
“不要声张。”
特穆尔左手攥住赤木的护腕,身子微微前倾,右手自靴筒拔出短匕,将刀刃卡在胸甲外的粗木箭杆上,用力一削。
箭杆应声而断。
特穆尔收起匕首,扶着赤木的胳膊,重新翻上马背上挺直了腰。
他抬起眼皮,透过前方的盾牌缝隙,盯住那道幽深的隘口。
特穆尔咬着牙,道:"传令剔风骑。冲过隘口。拿周起的人头来见我。"
号角呜咽。
一千名披着皮甲、跨着轻骑的天狼剔风骑兵自中军两翼卷出,如两道灰色的旋风,朝着那狭窄的通道口猛灌进去。
崖顶之上。
“压住他们!”马不六手臂往下一挥。
一百多把连发手弩探出。
机括声如雨打芭蕉般爆开。
冲在最前头的三排剔风骑迎面撞上密集的破甲短矢,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扬起大片血雾。
可后头的天狼骑兵实在太多。
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和抽搐的战马,凭着血肉之躯往前推。
打头的三五骑,马蹄已然踏进了隘口最窄的喉部。
就在这当口。
“轰!轰!轰!”
崖底深处,连着传出三声闷雷般的巨响。
这声响不同于寻常的震动,直如地底被什么东西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紧接着,南侧的石壁根部腾起三团烟尘。
南崖半壁,先是一道裂缝自上而下窜开,随即整片整片的石壁往外一倾,轰然滑塌了下来。
巨石砸向官道,将冲入隘口的一小撮剔风骑连人带马掩埋在下头。
灰土漫天。
烟尘里,一骑天狼战马撞了出来。
马背上的骑兵浑身是土,勒住缰绳,抬眼望见面前黑压压一片宁军,竟愣在了马上。
小挺子半蹲在道中,连弩已然抬起。
一箭过去,正中面门。
那人仰面栽下马背,尸首在碎石地上拖了丈余,方才停住。
南崖崩塌的落石堆成了一座陡坡,可北侧的石壁却安然无恙,北侧还留着足够两骑并行的豁口。
“怎的只响了一边?”杜飞提着刀退后两步,诧异出声。
石聋子眯着眼,往北侧一瞅,急得直拍大腿:“那边的药捻子断了!”
哈古一语不发,再次摸出了火折子。
他刚迈出半步,腰间猛地一紧。
乌妮扑上来,双臂绞住他的腰身,一双眼睛通红:“不许去!”
小丫头的阿爹就是被崩落的石头砸死的,哪肯松手。
哈古低头看着那双手,身子僵在了原地。
一道人影自侧旁闪出,探手从哈古掌中将那支火折子夺了过去。
小挺子把连弩往背后一甩。
“俺百户大人和老林都能舍命断后,俺也能!”小挺子把火折子捏在手心,脚下一蹬,径直朝那豁口冲了过去。
“回来!”周起厉声大喝。
小挺子头也不回,抢到北崖根部。
果然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绊住了药捻,定是哈古把药捻往中间拢时扯断了。
他一脚踢开惹祸的碎石,蹲跪在地上,吹燃火星,凑近那截仅剩不到半尺的短捻子。
引线触火即燃,火星飞快地往岩缝里钻。
“贴着崖根跑!”周起扬声喝令。
小挺子霍然起身,转头便顺着崖壁边缘狂奔。
豁口外头,几名天狼兵透过烟尘跨了过来。
其中一人听到动静,抄起角弓,射了一箭。
羽箭破空,直扎进了小挺子的肩胛骨。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入黄土中。
火星依然嗤嗤地钻进石缝里。